紙城堡

羅斯瑪麗·海斯

伊雷娜從眼睛的余光看到，在她經(jīng)過時兩個男孩停止了玩耍，盯著她。

別在今天，請不要在今天。

她目光集中在人行道上，把袋子抓在胸前，繼續(xù)往前走。只要再走幾步，她就可以回到安全的家……她的城堡。

“嘿，老太婆，你真臭。”男孩此前一直在自家門前的院子里踢球。現(xiàn)在，他們走近低矮的籬笆，球躺在草坪上被遺忘了——他們要玩一個新游戲。

伊雷娜想走快點，但臀部的關(guān)節(jié)炎讓她無法加快速度。

“你打算什么時候清理你住的垃圾堆？它把整個街區(qū)都弄得臭烘烘的。”

年齡稍大男孩的嘲笑激起了稍小孩子的勇氣。“對啊。我爸說，只有豬才住在像你那樣的地方。所以，你肯定是一頭豬。”

豬的哼哧聲開始響起。伊雷娜想起了袋子里的東西，根本不理會男孩們的戲弄。回到家就沒事了。在她的城堡里她一直沒事。

石頭打在了她的臉上。

伊雷娜停下來，用手按了下臉頰。拿開手指時上面全是血。她轉(zhuǎn)身瞪著兩個男孩。他們都在笑。

什么都沒有改變，從來都沒有改變。他們像其他人一樣，是迫害者。她的心狂跳起來，汗水浸透了皮膚，手顫抖著，抓住袋子，就像抓著盾牌一樣。回家。她只能回家。

嘲笑聲和石頭一路相隨。

她蹣跚著邁向家門，銹跡斑斑的鐵門在她身后關(guān)閉。破敗的過道兩側(cè)堆放著她多年來的收集，這些在別人眼中避之不及的垃圾對于伊雷娜卻是保護神。

她從破舊的裙兜里掏出一把鑰匙。只有進到里面，前門關(guān)閉并上鎖，世界才能停止對她心靈的壓迫。現(xiàn)在她是安全的，在她的紙城堡里她是安全的。

雖然外面艷陽高照，但是里面光線暗淡。她打開燈，伸手觸摸著從地板一直碼放到天花板的第一垛報紙。與其相鄰的是另一垛，還有另一垛，又一垛。整座房子就是一個迷宮。報紙、雜志、書籍及其他一些不知是什么的東西堆積如山，擋住了所有進入窗戶的光。

她穿過迷宮走向后面的臥室，沒有注意到污濁的空氣、陳腐的氣味，沒有聽到昆蟲的逃遁聲、老鼠的尖叫聲，沒有看到歲月留下的痕跡。她看到的是她對世界的防御。

臥室里東西堆放得少一些，沒有完全堆滿。伊雷娜打開手里的袋子，里面全是她從超市后面的社區(qū)回收站收集到的戰(zhàn)利品：廢舊的報紙、雜志、紙板和紙張。她慢慢地、虔誠地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地碼放在齊腰高的堆垛上。

東西堆得越高她就越容易忘卻今天、昨天……很久以前。至少，通常是這樣。但現(xiàn)在伊雷娜每次往上堆放廢紙都能看到血。男孩。石頭。她把手按壓在還在流血的臉頰上。他們?yōu)槭裁匆獋λ克龥]有傷害他們，沒有傷害任何人。然而，他們?nèi)匀粋λ＿@些孩子不是首次傷害她的人，他們也肯定不是傷她最深的人。

伊雷娜的袋子現(xiàn)在空了，但她需要甚至說是渴望更多的廢紙。她從另一堆垛上抓起報紙，繼續(xù)往這邊碼放。她愿意這樣做，像在沙漠中轉(zhuǎn)移沙子，直至停止回憶。

較近的記憶，兩個男孩和其他鄰居的敵意，這些是最容易忘卻的。但是戰(zhàn)時的那些事情就不那么容易忘卻了。她奮力地整理著報紙，干燥的紙張簌簌作響。不愿提及的、不想要的，那些記憶又浮現(xiàn)在眼前。

伊雷娜十二歲那年德國士兵來到了她在波蘭的村子。一天晚上五個士兵沖到她家門口。有人告密——撒謊——說她家藏著猶太人。她的父母堵在門口，用身體擋住槍口。他們盯著槍管，否認(rèn)藏了猶太人。

士兵把她的父母推開，進屋搜查，里面的伊雷娜和姐姐克勞迪婭蜷縮在一起，瞪大眼睛看著，渾身發(fā)抖。他們一眼看到了克勞迪婭。漂亮、可愛的克勞迪婭剛要成年。

領(lǐng)頭的士兵用德語大聲下了命令。他大步走向嚇壞了的兩個女孩，抓住克勞迪婭并把她拖到一間臥室。

她的父母尖叫著，奔向他們的女兒。三個士兵開了槍，母親和父親倒在了地上。

伊雷娜跑到父母的身邊。他們滿身是血，眼睛睜著，了無生氣。一個士兵舉槍對著她的頭。冰冷。堅硬。她一動不動，只見克勞迪婭被拖進去的房門關(guān)上了。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去，然后出來；笑著，相互拍著肩膀。伊雷娜不明白。他們在做什么呢？

不久，四個士兵輪番上陣。最后一個出來之前，臥室里響了一槍。伊雷娜跳起來。不顧指向自己的槍口，沖進臥室，只見克勞迪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子彈毀損了她的臉。伊雷娜走過去，拉下克勞迪婭染滿鮮血的衣服，大腿上是一道道血痕。

伊雷娜不明白他們對姐姐做了什么。一道黑影閃過，那個曾用槍指著她的士兵淫笑著走進來。伊雷娜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從此以后，她不停地搬家。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棟房子到另一棟房子，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哪里也不叫家。哪里也沒有安全感——直到她建造了自己的紙城堡。

紙堆不斷地增大，挪移，增大，挪移，直到那些記憶變得模糊。

刺耳的噪音攪動著空氣，伊雷娜抬起頭，是外面機械的轟響。她急忙穿過迷宮，猛地打開前門。院子里兩臺挖掘機正鏟起那些廢舊物品，一件件送到卡車上。

“不。”她尖叫道。

站在前門附近的一個男人走過來。“我是政務(wù)會的。我們曾多次給你寫信，給你一個自行清理的機會，但你總是置之不理。這些垃圾不僅對你而且對你鄰居的健康都有危害。”他遞過來一個信封，“我們有法院的執(zhí)行令，我們是依法清理。”

信從伊雷娜的手指邊滑落，掉在地上。她跑進屋，鎖上前門。不。不。她的城堡。他們不能摧毀！

但他們正在摧毀。

自從家人被殺后，伊雷娜沒有哭過。現(xiàn)在她哭了。難道那些一再掠奪的人就沒有結(jié)束的時候？難道她永遠(yuǎn)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她走過迷宮，在堆著更多廢紙的小餐桌旁坐下。她的目光落在一只裝滿小物件的碗里。然后，她看見了它。

是的，她有一種方式可以收回掌控權(quán)。一種她可以重歸平靜的方式，一種她的紙城堡會永遠(yuǎn)保護她的方式。

她拿起小小的火柴盒，打開，合上，然后擦燃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