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逆襲

羊小窮

中國古時有黃粱一夢，說的是一個姓盧的屌絲書生想要逆襲，有個道士就讓他用一個枕頭睡覺，書生睡覺時夢見自己變成了高帥富，左擁右抱都是白富美，出門香車寶馬，回家錦衣玉食，過得好不快活。但當他流著口水從夢中醒來時，卻發現店家蒸的黃米飯都還沒有熟。

中國人真聰明，明白逆襲的美夢做一做沒有什么，醒來知道那是黃粱一夢過眼云煙就好了。最傻的是明知美夢一場，還非要做成真的，做上一輩子。《全面回憶》里的“繪憶”技術就是這么一回事，給你的腦子繪出你想要的記憶，比如登月者，百萬富翁，特工等等，你擁有了這些愉快的記憶，就相信自己是登月者，是百萬富翁了。我實在不能理解主動去“繪憶”的人是什么心理，屌絲有了高帥富的記憶，把自己當成高帥富了，那他真就是高帥富了嗎？想想吧，你激情四射地講述著自己的傳奇經歷，說到動情處還無比真誠無比陶醉地陷入對往事的回憶，在人們的鄙夷目光中，你感慨著造化弄人英雄末路，如果有一個人對你精彩講述給予真心的稱贊，他一定是說：真真是吹得一口好牛皮。

電影的男主角還是幸運的，被繪憶了以后還有一群人在身邊演戲給他看，讓他對自己的身份深信不疑。而且他雖然被繪了憶，但是心中的個人英雄主義還在，對舊情人的留戀還在，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帶著舊情人跟妻子大打出手，小小的配電工拯救地球。場面倒是十分激動人心，情節跟“繪憶”這個想法一樣，捉襟見肘啊。

張愛玲說：回憶永遠是惆悵的，愉快的使人覺得可惜已經完了，不愉快的想起來還是傷心。所以有些人就選擇忘卻，做得極端一點的就如《暖暖內含光》里的手段，將記憶完全清除。這說起來好像是個可以造福人類的技術，受虐的孩童可以忘記童年的陰影健康成長，受傷的情人可以忘記愛情的痛苦重新開始，老去的人們可以忘記歲月的殘忍幸福離去。但是跟“繪憶”一樣，記憶可以改變，但是人心不變。人就好像一個被打出來的臺球，它的方向和力在打出的一瞬間就已經決定，遇到什么就會做出相應的反應，反彈的軌道也是注定，若有改變也是微小的，就如臺球桌上的摩擦力一樣。所以電影里的柯雷婷和喬爾在忘記對方以后還會一次次相遇，因為他們每一次做出的選擇都是相似的，喜歡就是喜歡，忘記了也還是喜歡。

據科學家說，但凡一個人讀過看過的東西都會儲藏在腦子里，人之所以會忘記，是因為暫時無法調動腦中的那部分記憶，但它還是存在于我們腦中無疑。這就好像家里的東西，筷子和碗每天都要用，所以我知道家里有，但是《資本論》買來以后多少年都沒有讀過，所以人家問我有沒有，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沒有，然后回家看看書架，不禁一陣憂傷，它還是在家里無疑啊。所以一般人看記憶這個東西會覺得奇妙，多年前的東西說起來如數家珍，但昨天鑰匙放在哪里卻毫無印象，好像看一次海，清楚看見海岸就在那里，你卻說不清從哪一粒沙子開始是海，哪一粒沙子開始是岸。所以人們覺得能夠把每一件事情都記起來很好，就像《黑鏡子》第三集中的人，裝一個“憶粒”，什么東西都記得了。假如裝了憶粒我就能夠將我丟失的所有杯子和鑰匙找回，能夠馳騁考場而常勝不敗，那么這確實是福氣啊。不過沒事翻看自己的記憶，還要像福爾摩斯一樣分析來分析去就不是福氣了，正如劇中的男主角，多疑和猜忌讓他循著記憶的蛛絲馬跡找到了妻子偷情的真相，最終落得孤家寡人度過余生。倒是劇中那個憶粒被人刮走了的女孩生活得無所顧慮，沒有負累。正應了中國的古話，人生一世，難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