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士杰:出手就會有風

金士杰:出手就會有風

《暗戀桃花源》中永遠的“江濱柳”、《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中的“莫利教授”，被賴聲川導演譽為“臺灣現代劇場的開拓者及代表人物”的戲劇表演大師金士杰，成為“新民藝譚”第8期的座上賓，為我們上一堂“表演課”，將他60多年的人生與舞臺體驗緩緩道來。

跟豬玩了一年半

從小就愛好文藝的金士杰，喜歡看漫畫、看小說，喜歡天馬行空，喜歡胡思亂想。有趣的是，如今的表演大師，竟然曾是個獸醫。回想小時候，總看到哥哥在書桌前讀書打瞌睡，媽媽一過來他就要假裝念書。小金士杰就不禁心生感嘆：哥哥活得好苦啊，我也要走這樣的人生嗎？金士杰笑著說，因為太貪心了，想要自己的人生有更多嘗試，所以想試試看別的生活方式，于是避開聯考選擇了臺灣屏東農專畜牧科。

然而，金士杰從未放棄過文藝理想。畢業那年，他向父親遞出了辭呈，提著個行李說要去臺北做事，也不知道去干嘛，只是懷揣著一肚子文藝青年情懷。父親聽完，默默地轉身去廁所，他看到父親抽泣的背影，剎那間他妥協了，接受傳統期待去牧場工作，成了有名的閹豬大王。跟豬玩了一年半，覺得對得起家人了，這才二度叛變，走出南部家鄉，去搞他的文藝理想。

就這樣，27歲的金士杰，懷著“說個故事或者寫個故事”的夢想，只身來到臺北。剛到臺北，年輕叛逆的他老覺得自己是個大有出息的人，不喜歡打領帶打卡的工作，認為那是浪費生命，也不做用腦的工作，覺得“不可浪費我的腦汁”，就專挑那種出力氣的簡單活干。其實，這些怪念頭源于小時候母親給他講的圣經故事，圣經里上帝懲罰亞當，說男人必須做重體力流汗過活。而他則把這懲罰當做祝福，一心要過流汗的日子，并以此為美。

以窮為驕傲

在做倉庫管理員搬搬抬抬的日子里，他花了十個月寫了第一個劇本，還結交了文藝界的很多朋友。覺得時機成熟時，他就登高一呼、振臂一揮，將那些視為英雄好漢的朋友齊聚一堂，決定組織蘭陵劇坊。當時有朋友悄悄問他：有資金嗎？他很爽氣地回答：沒有。朋友就說：你這種想法我也有過，但通常走不遠。當然，金士杰也知道窮的日子不好熬，但為什么有膽識這么去做？因為他心里儲存了好多思想，因為他確定一出手就會有風，因為感覺到有好戲在召喚他。

回想“蘭陵劇坊”成立當天，金士杰笑著說：“簡直就是個丐幫集會，大家都穿著汗衫短褲，我就想原來我的朋友都長得一樣啊，那時杜可風也在其中。還有一個外國朋友，他說他走過世界上各個地方，臺灣和全世界唯一不同的是——全民皆錢的生活追求，而像我這樣以丐幫自居的人沒見過。他認為我這樣是好的，沒收入，也敢過這樣的日子。但對于我來說，就是搞創作，沒想這些。”

那時候的金士杰，還相當以窮為驕傲。常常是拉開抽屜，發現明天吃完午飯就沒著落了，不過這時候就會有朋友打電話來，找他去當臨時演員等等。他還曾以丐幫老大自居去朋友家蹭飯，定下規矩：不同桌吃飯，不能有人在旁，只吃剩菜剩飯。“因為有人在旁邊就要招呼寒暄，這就俗氣了嘛，我是來當吃客的。”于是，后來每次去，主人就躲得遠遠的，生怕冒犯了他們的游戲規則。那時，金士杰的丐幫幫主真可謂當得不亦樂乎，在他眼中“丐幫”二字背后是一種對抗當時物質社會生活的時代精神。想當年，丐幫同仁的德行好可愛，那些丐幫的朋友目前都成了劇場界的一方霸主，每每回想當年不堪回首的日子真是懷念。

三個女主角

1978年，金士杰編導的《荷珠新配》開啟了臺灣現代劇場的序幕。隨后，他遇到了剛從海外留學回到臺灣的賴聲川，兩人合作了話劇《摘星》。那次合作美滿、感動，可謂“英雄惜英雄互相打動”，于是就有了后來的《這一夜，誰來說相聲》和《暗戀桃花源》等“表演工作坊”代表劇目。

《暗戀桃花源》中，金士杰飾演江濱柳，他是第一任也是觀眾心目中永遠的江濱柳。對于這個角色，金士杰有著很深厚的情懷。他的爸爸和叔舅都是在異鄉過了一輩子，花甲之年才回來探親，他們是不幸的一代人，演這個戲他是在向那個年代致敬。上場前他總是和自己說悄悄話，類似一個進場前的儀式。因為這個角色和他的舅舅很像，他就說，“舅舅你來吧，我要上去了，請上我的身，這故事是你的”。

當《暗戀桃花源》被拍攝成電影時，女主角云之凡由林青霞扮演，男主角還是金士杰。那么，對于合作過的三位云之凡丁乃竺、林青霞、肖艾，金士杰都是如何看待的呢？如此辛辣的問題，他巧妙地用一個場景來詮釋，那是劇中最后一場老年重逢的戲。生命末年重相見，江濱柳坐著輪椅正和老婆吵架，此時敲門聲響起，小護士去開門。這時，一個老太太進來，映入眼簾的剎那，三個云之凡讓他產生了不同的聯想。林青霞比較貴氣，所以看到她依稀還是上海公園那個美麗的女人，舉手投足有質感，保養很好，她先生地位應該不低，過著豐厚的物質生活。丁乃竺的先生應該是中產階級，她的眼角眉梢有很多的焦慮，總覺得那里在憂愁煩惱著。肖艾很瘦，生活更不好些，日子辛苦但過得精明。三個不同的女主演投射三個不同的故事，當金士杰和她們演戲的時候，他就在跟不同背景的人說話。

所有的夢都可以在舞臺實現

年近花甲，金士杰才想到結婚。2009年57歲時，他與學生涂谷蘋結婚，去年生下一對龍鳳胎。圈中人稱“金寶”的金士杰，最終有了自己的一對寶寶。孩子的到來，讓他的生活發生了始料未及的改變。他說：“我這人比較好憂愁，年輕時總擔心人類、擔心生命，孩子的到來讓我變得多笑了，我也很奇怪強大的悲劇色彩去了哪了？現在一男一女，我每天都在上人類學的課，被上課，很豐富也很驚訝。比如，笑從哪來，哭的時候小孩為什么會掩面，好值得玩味哦。”

如今，金士杰憑借在話劇《最后14堂星期二的課》中成功塑造睿智的“漸凍人”莫利教授，為大陸話劇觀眾所熟知。該劇改編自著名小說《相約星期二》，這是一個真實故事，被金士杰生動地搬演上舞臺。“原來以為，這是一個簡單的小品，沒以為是大餐，不料卻不斷加演。劇中就兩個人也沒發生什么事，最后老頭咽氣了，觀眾卻都聚精會神。”

演戲時，他會用眼角余光看觀眾，有人會咧嘴笑，有人從口袋里拿出紙巾擦眼淚，而當劇中的莫利教授行動不便時，觀眾會身體往前傾，好像要飛上來幫忙一樣。“這個戲告訴我們——勇氣，正視心中的足與不足。”金士杰在與莫利這個角色的相處中也學到了很多，每次演這個戲心里都有和老朋友約會的愉快。

雖然現在金士杰也會出演電影和電視，但在他心中始終不變的是那一個舞臺夢想。“舞臺劇是我的發源、我的歸宿，是我人格理想主義的歸依，是最純凈的地方。它可以很先鋒、詭異、超現實，所有能想到的夢都可以在舞臺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