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翰


一個在網購時代大背景下看似平常的產業,一夜之間成為了偷逃關稅的代名詞。究竟是法院量刑過重,還是網購灰色地帶急待整治?抑或是在中國加入WTO11年之際,國內原有稅收政策需要改變?
空姐代購入獄
2012年9月3日,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判處一起因海外代購未申報,偷逃海關進口關稅的走私案件。案件中,被告人李某曾為某航空公司空姐,任職期間利用職務之便,多次大量攜帶從韓國免稅店購買的化妝品入境而未申報,累計偷逃關稅113萬余元,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章第二節,李某觸犯走私普通貨物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并處罰金50萬元。
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二分院的指控,對案情進行了描述:2010年至2011年8月間,被告人李某與被告人褚某經預謀,由褚某提供韓國免稅店賬號,并負責在韓國結算貨款,由李某伙同被告人石某多次在韓國免稅店購買化妝品等貨物后,以客帶貨方式從無申報通道攜帶進境,并通過李某、石某在淘寶網的網店銷售牟利,共計偷逃海關進口環節稅人民幣113萬余元。公訴機關認為,應當以走私普通貨物罪追究李某等三被告人刑事責任。
此案判決一出,引起社會輿論嘩然。社會上關于“量刑過重”的呼聲不絕于耳,大多數人表示不解:海外代購出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一直以來都屬于網購的正常業務,怎么忽然就被定義違法了,而且判得這么重?
當當網CEO李國慶也在微博上就該案提出自己的觀點,認為網上代購屬于新生事物,賣家是該免稅,還是該按照集貿市場的標準交固定稅,抑或是以普通納稅人的標準交稅,這些都沒有明確規定。如果要制定相關規定,也應該從規定之日起執行,對之前的行為則不該追究。
中科院教授、網絡經濟專家呂本富在談及此案時表示:“這個案子可能有量刑過重的嫌疑?!辈稍L中,呂本富提出,從電子商務發展來看,網上代購已經越來越普遍。國內消費者代購的商品一般屬于小批量、零散的商品,是一種跨國小額貿易,目前每年的貿易額可能會達到100億美元左右。而這些跨國小額貿易的消費需求應該得到滿足和正視。比如消費者想買一雙NIKE最新款的運動鞋,但國內沒有賣,只能通過代購的方式滿足消費需求,正是這些跨國小額貿易的消費需求造成了網上代購繁榮。目前很多網上代購店是采用收購的方式,讓零散的游客捎帶規定額度以內的商品,集中起來銷售,這樣做應該說是合法的。只是目前我國在這方面的法律法規還比較欠缺,建議盡快完善。
靠逃稅生存的產業
登陸淘寶網,在“寶貝”搜索欄中輸入“海外代購”字樣,記者共搜索到相關“寶貝”108470件,涉及各種門類,其中品類主要以路易斯威登、古馳等奢侈品品牌,及蘭蔻、碧歐泉等化妝品品牌為主。此時距離前空姐李某被判刑的日期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星期,網上的代購商家似乎并未因該判決而取消代購業務。
在一家以代購路易斯威登、古馳等品牌皮具為主營業務的淘寶店里,記者看到了店主貼在網頁上的一份聲明,內容如下:“對于奢侈品而言,運輸成本和巨額的關稅是造成產品價格的重要因素,我們直接從法國專柜出貨。省去了海關關稅(國內奢侈品海關稅率為商場銷售價的48%),并且憑借網絡銷售,直接面對消費者,既減少了高額的店鋪租金,廣告宣傳費用,又最大程度地壓縮了運營成本,減免了營銷與管理的巨資支出,將成本節省到最低,所以可以做到這個價格!”
在店鋪的詳細信息中,記者看到這家淘寶店的登記創店時間為2012年6月29日,截止到目前,共有104項交易記錄,所銷售商品均為海外代購的皮具奢侈品牌。
為了進一步證明店里的商品確屬正品,店主在寶貝詳情的介紹欄中,貼出了一張“中華人民共和國海關進口貨物報關單”的掃描件,在單據的征免性質一欄里,填有“一般征稅”的字樣,用途欄里則標注為“其他”。
據不完全統計,該店鋪中所售商品的單價,比國內專柜普遍低一兩千元。
從報關單中,記者發現商品的發貨地為香港,境內目的地則標為“深圳其他”。按照部分商品在香港地區出售的價格來算,折合成人民幣,再加上貿易稅率,店主給店里大部分商品的標價似乎無利可圖,即便如店主所說,憑借網絡銷售,直接面對消費者,減少了高額的店鋪租金,最大程度地壓縮了運營成本,這樣的標價似乎也很值得懷疑。如果這家店鋪銷售的奢侈品牌不是高仿A貨,如果商品確為香港代購的專柜正品,那么,店主盈利的空間究竟在哪里呢?
經過對所謂報關單的反復核查,記者發現,該店鋪所有商品的報關單掃描件均為同一張單據,且單據下方的物品名稱與類別,與銷售物品存在出入。也就是說,這張報關單,并非店內銷售物品的上稅憑證。由此猜測,店主網店內的部分代購商品可能并未上稅。
在對淘寶方有關負責人的采訪中,淘寶方面人員表示,海外代購在淘寶的業務中只占很小的比重,且淘寶要求代購賣家必須遵守國家的有關法律法規。
代購就是走私
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刑法教研室刑法教授沈亮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針對海外代購與走私之間的關系,做出了這樣的解答:“正常的海外代購須在入境時,向海關部門說明自己攜帶商品的目的系用于交易獲利,而非自己使用。從而,按照貿易稅的標準對物品進行征稅。但這樣一來,所謂的海外代購就失去了自身的價格優勢,很難同國內的專賣店競爭。因此,受利益驅使,大部分的國內代購商家,均采用瞞關的行為,對自己攜帶商品的真實意圖予以隱瞞,以自己使用的名義逃避繳納高額的貿易稅。因為在征稅問題上,貿易稅的征收額度比自用稅高很多。”
當被問及這樣的行為是否違法時,沈亮告訴記者,在走私罪的定義上,目前有三種表現形式,分別為:闖關、繞關和瞞關行為。海外代購商家向海關部門隱瞞了自己攜帶商品是用于交易的真實意圖,屬于典型的瞞關行為,不僅違法,如果達到一定數額,就可以按走私罪論處。同時沈亮指出,所謂的網絡代購并不能因為其是新生事物,就模糊掉走私的概念。走私是這類行為的實質,而網上交易只是一種表現形式。表現形式可以多種多樣,但其實質并不因此改變。正如網上組織賣淫嫖娼,也同樣按照組織賣淫嫖娼罪論處一樣。
獨立電商分析師李成東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就網絡代購涉及到的偷逃稅問題也表示,網絡代購應該依照法律加以規范。在李成東看來,今天的中國,有包括留學生、勞務輸出人員和空姐等在內的龐大出境群體,如果不對網絡代購加以管制,這些群體很可能被走私人員加以利用,組成系統的具有相當大規模的走私產業鏈。一旦如此,其帶來的嚴重經濟后果可想而知。
談到在空姐代購案中,離職空姐李某被判處11年有期徒刑是否存在量刑過重,沈亮則表示,該案在司法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根據國家刑法規定,走私普通貨物,偷逃稅金額達到50萬元即屬于數額特別巨大的范疇,依法應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無期徒刑。以這樣的標準來看,該離職空姐偷逃關稅113萬,被判有期徒刑11年,在量刑上并不算重。
在針對此案判決的爭議上,沈亮提出,該案雖然在司法判決上公正客觀,但由此牽涉出的立法問題卻值得深思。隨著社會的進步,人們對法律的要求已從司法公正上升到了立法公正的層面??战愦彽呐袥Q一出,有人提出,為什么有官員貪污了幾百萬,只判了幾年的有期徒刑,而空姐代購逃稅卻要判11年?這就涉及到我國在立法上罪與罪之間的量刑平衡問題,在貪污罪上,貪污數額達10萬以上,即屬于數額特別巨大,可被判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死刑。但在貪污罪的判決中,一些諸如“自首”一類的情節,可大大減輕量刑程度,這也就解釋了很多人提出的,為什么有人貪污10萬以上,而判刑卻少于10年的問題。
再者,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被放在第三章,貪污賄賂罪則被放在第八章,按照一般人的直觀感受,總是覺得刑法中被放得越靠前的罪名越嚴重,越靠后的則越輕。這樣的判斷也有一定道理,因為被放在前兩章的兩項罪名分別為:危害國家安全罪和危害公共安全罪。但從判罰結果來看,貪污罪最高可判死刑,實則要比走私普通貨物罪更重。
合情不合法?
在一項針對海外代購是否應以走私罪論處的網絡調查中,大部分網友均投票給“代購之所以存在,是因為中國征稅太高了”這一選項。很多有過網上購買代購商品經歷的人表示,在國產商品頻頻出現質量安全問題的今天,我們購買進口商品,只是為了保障自身起碼的權益,并非出于享樂目的去購買奢侈品。難道這樣也要為高額的關稅埋單嗎?
更有一些年輕父母提出,奶粉等嬰兒用品進口的關稅太高,而國內品牌又因為頻頻曝出質量問題而不敢用,這樣的情況下,只能選擇網絡代購。
上海中建中匯律師事務所負責經濟類案件的律師洪流在接受采訪中指出,立法者現在應該考慮的問題是,為什么代購違法,但卻有這么深厚的群眾土壤?當全民都在做一件違法的事情時,我們的立法部門就應該反思,也許是我們的法律與人們的正常需求發生了沖突。
沈亮在接受采訪時也提出,任何法律的制定,都首先要考慮其是否代表了社會中廣大人民的利益,法律應該是民意的最高體現形式。中國加入WTO11年,關稅遲早要降下來。“目前,對于奢侈品的高關稅,我們暫且不去探討,普通老百姓也不會去關注這些東西。但在一些日常消費品上,我們應該考慮酌情降低關稅。以奶粉為例,在進口奶粉問題上,我們也可以實施不同的稅收政策,對國外的高端奶粉,可以征收較高的關稅,但對于一些在國外屬于普通消費階層購買的奶粉品牌,則應該考慮把關稅降下來。在化妝品上,亦是如此。”
出于保護本國工業考慮,我國在進口物資的征稅方面,一直采取較高的稅率。但在全球經濟一體化,且國內企業產品質量問題頻發的今天,適當降低關稅,對于本國經濟而言,并不完全意味著沖擊,更是在競爭狀態下的一種激勵。2001年,中國加入WTO之初,很多經濟界人士提出了“入世是把雙刃劍”的概念,在11年后的今天看來,雙刃劍的意義正在于此。
洪流在采訪的最后指出,不僅入世是把雙刃劍,放眼今天網絡代購產業,此次的空姐代購事件,對于法律部門也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司法機關希望通過這起有代表性的網絡代購走私案,規范網購市場,震懾其他涉嫌走私的網上賣家,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另一方面,該案也會引起一些法學專家的關注,從而對我國目前立法的合理性提出部分意見。畢竟,隨著社會的發展,立法部門在制定法律的問題上,也應該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