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犬的遺言

三秋樹

1995年，兩歲的格萊特作為日本第一只救助犬來到野口利男家。它對野口一見如故，但野口對它并不熱情，下肢癱瘓多年的他憂郁、沮喪，覺得人生根本沒什么樂趣可言。然而，格萊特改變了他。

第一夜，它看著野口睡下后，便蹲坐在床邊。夜里，野口輕輕翻一下身，它便把尿壺叼給了他。他尿尿時，它輕輕地把頭轉向了一邊，直到他尿完了才轉過頭來。然后，又看看柜子上的水杯，好像在問：“你口渴嗎？”野口搖搖頭，于是，它把頭放在了地上，示意野口躺下。

那晚野口睡得很安穩，第二天，看到野口醒來，格萊特開心地搖著尾巴，幫他叼襪子、衣服，并把輪椅頂到了床邊。看著野口艱難地挪到輪椅上，它的前爪很用力地扒著地板，似乎在為野口加油。

帶格萊特去超市時，只要野口看哪件商品超過5秒鐘，它就會利索地將其叼進購物車，然后，把頭放在野口的腿上，等著野口表揚自己。這樣的親昵，讓野口心里的冰山慢慢消融。

購物歸來，格萊特看到小區里有人在聊天，就叼住野口的褲管，把他拉到了鄰居們中間。它討好地跟鄰居們又是作揖，又是轉圈。因為格萊特的熱情，野口很快結識了很多人。

漸漸熟悉之后，野口會對它說許多話，說他曾經是一名乒乓球運動員，說他因車禍失去雙腿后的絕望，說他已經很久沒有去海邊看日出了……而它，則耐心地聽著，當野口說到傷心處，它會叼來紙巾遞給他，然后把自己的頭緊緊地貼在野口的雙腿上，發出陣陣低鳴……

一天清晨，外面還一片漆黑，格萊特叫醒了野口，并拉著他到了公交車站，還對著東方發出“汪汪”的叫聲——格萊特是要帶他一起去海邊看日出。那天早晨，當紅彤彤的太陽躍上海面時，格萊特在海邊撒歡地跑著。陽光、海浪、沙灘，還有一只如此善解人意的救助犬，幸福與快樂就這樣在野口的心底蔓延。

漸漸地，野口變了，變得樂意跟人溝通，還時常力所能及地幫助其他殘障人士。

救助犬的服務時間是10年。10年后，格萊特沒有去救助犬養老中心養老，而是繼續和野口相依為命。野口經常對朋友說：“老天奪走了我的雙腿，但把格萊特給了我。它不僅是我的雙腿，還是我最忠實的伙伴。”

2007年的一天晚上，格萊特在幫野口脫第二只襪子時，突然摔倒，診斷結果是中風。這時，格萊特已經17歲了，相當于人類的90多歲，醫生說格萊特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了。可兩天后，格萊特竟然奇跡般站了起來，站起來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推野口下樓去和鄰居們聊天。

但格萊特第三次中風后，再也無力站起來了。一天，一向溫馴的它開始激動地號叫。野口知道格萊特一定是有話要說，可是，它到底要說什么呢？

悲傷的野口求助于日本救助犬訓練中心，希望有人可以讀得懂格萊特。但是，當精通狗語的專家Heidi應邀來到野口家時，格萊特并不配合。Heidi問野口：“你家里是否還有一只狗？”野口吃驚地回答：“是的，是一位朋友的，叫Marble，跟格萊特是好朋友。”

Heidi將Marble叫了出來，這時奇跡發生了。格萊特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是在請求什么。Heidi說：“格萊特說它的眼睛看不見了，委托Marble幫它看看，周圍是否有不可信任的人。”果然，Marble將屋子里的來客全部嗅了一遍，然后走到格萊特的身邊，同樣發出低低的聲音。Heidi說：“Marble告訴它，很安全。”

接著，格萊特再次發出了從前那樣的哀號。這時，眼淚涌上了Heidi的雙眼，她對野口說：“格萊特請求Marble和它一起保護你、照顧你。它說自己已經站不起來了，所以只能用叫聲來保護你。”格萊特的話令野口泣不成聲，他哽咽著對格萊特說：“放心吧，沒事的。”

“它說，它想一直保護你、照顧你。”Heidi繼續說。這時的野口已經淚流滿面，他對Heidi說：“我什么也沒有替它做過，它對我有什么不滿嗎？”

Heidi輕撫著格萊特，一滴眼淚從格萊特眼中流了出來。“它非常擔心你，和你一起生活了這么久，它很明白你心里想什么，也明白你因為身體的殘缺而感到的悲傷。你所有的情緒它都感同身受，所以，它不想讓你為它難過。”這時，格萊特還在用盡全力留下最后的“遺言”：“就算身體變得很衰弱了，我還是會守在你身邊保護你……”

Heidi突然問野口：“你是否帶格萊特一起看過棒球賽？”野口擦了擦眼淚說：“以前帶著它去看過幾場。”Heidi說：“它最喜歡你看棒球時那開心的樣子，那樣它也會很開心。”

野口俯身握著格萊特的前爪，不停地說：“謝謝，謝謝。”這時格萊特已經奄奄一息，野口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要讓格萊特永遠記住他開心的樣子。他問Heidi：“格萊特有什么愿望？”Heidi輕輕地拍著格萊特，格萊特微微低吟——“我的愿望就是一生做你的伙伴，就這么簡單。”

留下這最后的“遺言”，格萊特閉上了眼睛。這段最后的告別，以視頻的方式在網上流傳，令無數人感動到心碎。

（摘自《意林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