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皇帝的染缸

最近在讀末代皇帝溥儀的大作《我的前半生》。我這里要說的，是溥儀所受的教育。那可是一個皇帝所受的教育啊。盡管溥儀已經退位，但教育不能退位。要知道，在清朝遺老遺少的心目中，溥儀一直肩負著“還我河山”的歷史重任。

溥儀六歲那年開始讀書。他很辛苦，每天早晨都在四點起床，上午三個小時課，下午兩個小時課，等于是“全日制”。老師有好幾位，教中文的、教滿文的、教英文的都有。師資力量很強，標準的“精英”教育。

課程也是精心安排的，從《孝經》到《爾雅》，之間夾雜著輔助教材《大學衍義》《朱子家訓》《全唐詩》等多種。不說是把中國傳統文化一網打盡吧，也差不多，大魚都在里邊了，小魚小蝦的，無關緊要。我很羨慕，心里說，我要是有這樣的文化底子，現在不知會出息成什么樣子。

但是且慢。吊詭的是，溥儀長大成人以后幾乎成了生活中的白癡，尤其沒有數字和地理概念。用老百姓的話說，連數數都不會。在戰犯管理所，有人問他，當初宮里有多少太監呀，他旁顧左右，東一句西一句，就是不說數字。他連二十跟四十哪個大哪個小都不知道，你讓他怎么說呀？管理所的領導知道這個情況后，趕緊找人教他算術。那一年，溥儀五十歲。

這件事看起來很好笑，但絕不是一個笑話。用溥儀自己的話說：“我從宣統三年（1911年）學到民國十一年（1922年），沒學過加減乘除，更不知道聲光化電。”我的心情很沉重。史學家黃仁宇先生說，傳統中國的弊端，就是不能用數字來管理國家。你想想吧，一個皇帝，活到五十歲了，連數數都不會，他怎么可能用數字來管理國家？

更要命的是這樣一句話，溥儀說：“一切有技術的人在那時都是被貴族看作卑賤的等級的。”貴族這樣看，皇帝自然也會這樣看。我一下子明白了，洋務運動失敗的根源可能就在這里。同時也明白，晚清的海關為什么要讓外國人來管理。當然我也明白……可我明白了有什么用啊。

還有一些讓人心涼的事，是溥儀的老師們不停地用各種方式向他灌輸這樣的觀念：皇帝是不會犯錯的，想怎么就怎么。一個小孩子哪經得起這種挑逗啊。也多虧是個小孩子，想不出酒池肉林、羊車巡幸這類成年人的把戲，頂多跟太監宮女搞搞惡作劇和體罰什么的。但在這種思維的慫恿之下，到了成年，他會怎樣呢？歷史真就會開玩笑，當真給了溥儀做皇帝的機會，偽滿洲國的皇帝嘛，他在書中也談到了，這皇帝讓他當的，是昏君與暴君兼而有之。

很多年后淪為囚犯的溥儀終于知道，他小時候身邊唯一有點“人性”的人，是他的乳母。那是一位出生在貧苦農家的婦女。她告訴溥儀，別人跟他一樣，都是人，都有牙，都不能嚼鐵砂，都會餓肚子，被打的時候都會疼……可惜，溥儀九歲那年乳母就被辭退了。溥儀說，從那時開始，他的“人性”就逐漸喪失了。

我不得不承認，一個人所受的教育和他周邊的環境確實是一口染缸。人的色彩是由染缸決定的。有什么樣的教育，有什么樣的環境，就有什么樣的人，這話拿到今天來說也是對的。由此推想，當年孟母擇鄰而居，你能說沒有道理嗎？由此再推想，如果一國之中所有的教育、所有的環境都幾乎相同，即便孟母再世，又能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黃玉摘自新浪網侯德云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