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時代

馬慧元

格萬得醫(yī)生（印度裔美國人）最新出的這本書名為《清單宣言》，副標題是“怎樣把事情做對”。

這本來是個老話題，可是怎樣把事情做對，難道不是醫(yī)學的永恒話題嗎？《極度復雜的情況》講了一個故事：在阿爾卑斯山上，一對奧地利夫婦的3歲小女兒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了15分鐘，結果她掉進了冰窟窿。父母發(fā)了瘋似的去救，可是小女孩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水里待了30分鐘。8分鐘后，當?shù)氐尼t(yī)療人員組織起整套人馬，一項項急救措施迅速執(zhí)行。當時大家確信，她基本沒有救活的希望了，但他們還是立刻請人送她進了醫(yī)院。醫(yī)務人員準備好器械，開始工作的時候，小女孩已經(jīng)停止呼吸一個半小時了。在極為幸運的正確操作下，她恢復了體溫，然后是身體器官，然后瞳孔可以感光。她醒了，但半邊身體麻痹，口齒不清。持續(xù)接受治療之后，到了5歲，她已經(jīng)完全康復。這個漫長的過程充滿關鍵環(huán)節(jié)，如果有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沒有被完美地處理，孩子都可能死掉或者成為植物人。你看，每個轉折點都要在眾多選項里做出最有利的判斷，還要在瞬間作出，如同神經(jīng)反射一般，沒有時間思考或犯錯——所以操作清單太重要了。

事實上，類似的事故有不少，最后并不都能那么幸運地挽回生命。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大家都知道應該怎樣操作，但無法做到正確而完美地執(zhí)行。而這個執(zhí)行的根據(jù)，就是各種指導操作的“清單”。清單這東西無處不在，從指導旅行者登山，到飛行員正常飛行和處理緊急情況。對飛行員來說，清單就是法律，必須嚴格執(zhí)行，不能心存僥幸——如因任何一點細微的僥幸和厭煩錯過其中一項，也許真就機毀人亡了，而對其的忠實學習和運用，危急時刻確實救了不少人。和醫(yī)生一樣，飛行員的技藝也需要學習、實踐、犯錯，這個過程既枯燥又反人性，更何況有些清單做得不夠好，太冗長或者太模糊。于是，列操作清單本身就成了一門學問。

關于外科手術中的清單，作者說：“我試驗了一段時間，讓手下的醫(yī)生們在某類手術中嚴格填表，按清單操作，不能有任何遺漏。事后我搞了個調(diào)查，聽取大家的意見。80%的人表示認同，20%的人表示清單太長，太不方便，太浪費時間，沒必要。但我又問大家：‘如果你是病人，希望醫(yī)生按清單操作嗎？結果90%的人回答‘是。”在《清單時代的英雄》一文中，作者說：“人們對清單的抗拒心理，不僅源于怕麻煩和心存僥幸，潛意識里還總是覺得嚴格遵守規(guī)則的人實在不那么英雄。真正的天才和英雄都是充滿靈感、打破規(guī)矩的人——不，如今我們應該更新對英雄的理解。”作者把今日稱為“清單時代”，別有意味。物質(zhì)文明成熟至此，生活中的方方面面似乎已經(jīng)有了穩(wěn)定的框架，不易突破。在突破框架之前，我們能做的就是遵守框架內(nèi)的清單。

對，這是個清單時代。工程師們天天目擊錯誤，雖然很煩，但他們同樣承認這樣一個事實：那些功能豐富、把消費者哄得高高興興的電子產(chǎn)品，正來自這些瑣碎勞動的堆積，其中包括一些必須機械遵守的清單和流程，比如登記、點數(shù)、報告之類。這些事情枯燥、低效、扼殺創(chuàng)造力且沒有人性，但如果沒有更好的辦法把事情做對，并且總是做對，怎么辦呢？那些貌似聰明靈巧的辦法，一旦擴展到工程上，就會變得更低效，錯誤更多。

而我們對“怎么把事情做對”的努力，恐怕從孩童時代搭積木的時候就開始了。人成長的過程，何嘗不是在紀律中調(diào)整本能，尋求和世界有效對話的過程？

（劉曉明摘自上海文藝出版社《寧靜樂園》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