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書指南

馬伯庸

在電影《后天》里，有一個特別值得玩味的橋段：一群人為了躲避嚴寒，鉆進了紐約的市立圖書館。他們為了取暖，不得不把書拿出來燒掉，但對于先燒什么書爭執不下，最后所有人一致同意，先燒稅法！在這個寒冷的北京早春，我重看了一遍《后天》，然后想，假如——僅僅只是假如——北京也遭遇了一場千年不遇的嚴寒，一些北京市民被迫擁入首都圖書館，也同樣需要燒書取暖時，他們會如何抉擇？

仔細想想，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心理測試題。有點像“如果你流落到荒島，會帶什么書”之類的問題。但這個題目比荒島帶書要更有內涵，測試題的關鍵在于兩點：你喜歡的書，可能只有一兩本；討厭的書，卻有一大堆。先燒什么書？后燒什么書？該如何排序？更何況，你還要清楚地知道，討厭的書，并不等于沒有價值。你現在處于大災變期間，如果幸存下來，必須肩負起延續人類文明的責任。有些書你也許會極其討厭，但對文明存續非常重要——比如線性代數課本和元素周期表。秦始皇當年焚書，都特意把農書、歷書什么的留下呢。

如果是我的話，第一批被投入火堆中的書，毫無疑問是成功學的書和勵志書。我一向有一個偏見，成功學這種東西，只會讓人遠離成功而不自知，它的效果不會超過小時候在作文本上抄錄名人名言，而且更費紙。再者說，大災變后人類社會已經有了極大改變，傳統成功學規律已經不適用，燒了絲毫不可惜。先焚燒這些書還有一個顯而易見的優勢：成功學的書這兩年出得太多了，拿來當燃料，可以燒很久。

第二批要投入火堆的書，是各種生活保健書。一個朋友的母親身體不太好，但是篤信各路“神仙”的保健養生學——今天生吞泥鰍，明天喝綠豆湯；這個月吃素，下個月要排毒。身體沒見好轉，冰箱中奇形怪狀的東西和吃飯規矩卻是越來越多了。我那朋友抱怨說，每本保健書看起來都言之成理，但連在一起看，只會搞得整個身體系統無所適從。反正以后是冰河期了，資源匱乏，有吃的就不錯了，不能挑揀，所以這些養生書還是燒了吧。這不是一個養生的時代，是一個逃生的時代。

等到養生保健類的書燒完以后，第三批需要投入火堆的，是各路明星出的自傳、感悟和經歷等。這類書裝幀一般都很好，還會配上許多作者與其他名人合影的彩色照片，應該會很耐燒——唯一的問題是，這類書中水分太多，會不會影響燃燒效率，還有待科學家研究考證。

圖書還有一個大類，講星象占卜的。我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這些書于我用處不大。而且我有一個很好的檢驗方法：翻開書，按照每一個占卜系統來估算自己的命運以及本周運勢——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假設自己身處大災變時代，所以如果這本書沒算出來是大兇之兆，那肯定不準，直接燒了就是。如果僥幸被它說中了，那也得燒，反正大部分來算命的人都不喜歡聽不吉利的話。

后來一次吃飯的時候，我把這道測試題跟好幾個朋友說了，并且說了自己燒書的次序。他們都很有興趣，每個人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有的說先燒青春小說再燒旅游指南，有的燒了歷史普及類的猶嫌不過癮，還要去拿高中教輔與公務員題庫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