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喝茶去

_郭旭峰 _張惠賓

大凡去過郟縣姚莊回族鄉三郎廟村的人，都對橋西那棵老槐樹印象頗深，它軀干虬曲，黝黑嶙峋，千百年來守護神般看守著村莊，無管流年。在我看來，它更像一個前朝遺老，滄桑斑駁，隱于民間，多少鄉親步履匆匆地走掉了，它巋然不倒，依然如故。每年春色初露，一段段枝條盈滿葳蕤的青葉，蕩漾彌久。在老槐樹下，擔側攤前，你隨處可見人們提壺擎杯，長斟短酌，悠然自得，一幅幅充滿安逸情趣的風俗圖畫展現眼前，讓慕名而來的人忘掉煩擾，仰首舒眉，意氣而風發。

圖：1997年時的老槐樹

人們說，這是村莊的福分。

“走，喝茶去！”遠方的朋友來，文人雅士，莫逆之交，傾蓋如故，我都帶上他們去三郎廟“喝茶去”，聽茶的傳說，聽嶇近和悠遠，一杯杯，一盞盞，喝的是寧靜和恬淡，而歲月和心情就濃縮在茶葉的紋理和淡香里，似乎找回了遺于喧囂塵世的自我。特別是在盛夏酷暑，只喝得“一碗喉吻間，兩碗破愁悶，三碗搜枯腸，四碗發輕汗，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的，兩腋習習清風生。”別后多日，每每向他們提起三郎廟，提起玉泉茶，心中無不陡生撒豆成兵、氣吞山河的感慨，綿延歲月，韻味悠長，浮躁、欲望孑然散去。他們流露出的那份贊嘆和依戀，就像是說到了久別的愛人。

這里的飲茶之風始于唐，盛于宋。宋代文學大家蘇東坡講究飲茶，和三郎廟頗為有緣，他樸拙、高尚的人生態度也給三郎廟茶文化帶來了濃筆重彩。元祐年間，蘇東坡由江浙赴汝州上任途經此地，曾在此小住“問茶”，或許是三郎廟的茶水太能滋潤人，蘇東坡詩興勃發，揮毫寫下了“遂令色香味，一日備三絕”的詩句。當地玉泉井的水清澈甘甜，口感獨特，燒開后色純無垢，為當地一寶。而與三郎廟僅一路之隔的姚莊村的水質與之卻大不一樣，這里的水又咸又澀，水垢也大，喝起來自然無法與三郎廟的水相媲美。而此地美壺泡出的茶清醇清遠，香薄蘭芷，直達心田，道不盡甘醇舒暢，縱是凡夫俗子也能去掉嬌飾與浮躁。

早年，汝河北岸王集一鐵桿茶客，喝茶成癮，日月不斷。有一年夏雨連綿，河水暴漲，橋淹船停，連續幾日過不得河去喝茶去燥，整日在家坐臥不寧，飯少言寡，日漸萎頓。一日水勢稍落，遂潛渡過河，腳下生風，大赦般一頭撞進茶館，未及坐定，滿眼漲紅，沖著伙計猛喝一聲：“茶！給老子泡茶！”震聾發聵，郁悶之氣，點滴皆散，生命之樹從此重新鮮亮，煥發光彩。

以前我有種誤區，把飲茶、品茶看作是高雅之士的行為，實乃曲解。此地茶樓比鄰，來去自便，茶香價廉，茶客絡繹不絕。坐進茶館，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紛紛褪去了偽裝，平等和睦，展示出人的真性情，平常之人，恬淡之心。來茶館喝茶者大都是十里八村的老茶客，對位入座，花茶、綠茶、西湖龍井、鐵觀音，各取喜好。息腳、聊天，悠然自得，是流傳各種新聞和小道信息的始源地。聊的是市井舊事、花邊新聞、小道消息，俗話說：“澡堂里的水混，茶坊里的話雜。”眾多茶客坐在一起什么都聊，尤其對新奇的爆炸新聞，傳播得比微博還快，關注程度絲毫不遜色于當紅藝人的雞毛之事。像李家媳婦兒在外偷漢，張家小子廣州犯事，都是有分量的新聞。說者徐徐道來，鼻清眼詳，入木三分；聽者神情百轉，生相各異，或竊竊私語，或哄堂大笑，調侃牢騷，打趣插諢，不絕于耳。

“飯后一盅茶，能活九十八。”我的本家七爺今年八十有九，喝了六十多年的茶，老人家身體硬朗，仙風道骨，精神矍鑠。不管刮風下雨，嚴寒酷暑，每天七時準時起床，雷打不動地去茶館喝茶，一直喝到晌午。茶癮過足了，回家吃個午飯，小憩片刻，二時左右復進茶館，一坐就是日落月升之時。甚至中午在隔壁飯店要上一碗繪羊肉，來一塊鍋盔，吃喝不誤，從早到晚，蹺上二郎腿，端著茶碗，悠閑自得，散淡平和，品味幸福時光。年近九十的老人，一輩子偶有小病，從不看醫問診，茶館一坐，幾壺濃茶下肚，心曠神怡，康健如初，安然無恙。

前幾日，我四叔從老家打電話來說，嗜茶如命的七爺大病不起，趕緊驅車探望，但見床頭擺放著茶壺、茶碗，茶縷幽幽，深淺呼吸，此情此景，早令我輩唏噓不已。七爺說：“峰娃兒，這次恐怕我是打不過去了，以后給我上墳的時候，可別忘了給我泡壺茶呀……”

這才是真正的茶客！在晶瑩鮮翠或朦朧陳紅中，品味東南西北，春夏秋冬，往往忘記了窗外的風花雪月的浮沉。一生一世，對于茶的癡迷依戀，至死而不能釋懷！

茶足飯飽，該起身而去了。這個時候，春雨酣至，一種清遠韻味慢慢從空氣之中、從歷史的肺腑里滲出，恍若前朝，呼吸得到，感受得到。一個人從孤寂、渾沌的城市跑出來，感受村莊的恩情和魅力，誠惶誠恐，心曠神怡。當我真正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走得安靜，走得涼爽，走得滋潤，走得心平氣和，又走得有那么一點兒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