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

余世存

對我們中國人來說，河流是一個意義豐富的對象。《易經》多有“利涉大川”的話。老子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河流蘊藏了中國人的歷史記憶和人生圓滿之想象。從南北朝開始，南北中國之間的關系更是以文明自任的中國人的傷心之所，桓溫北征，感嘆“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宋時抗金名將宗澤臨死前大喊三聲：“渡河渡河渡河”。慧能渡江，辭別師父，“迷時師渡，悟時自渡。”……至現代中國，西南聯大更上演了南渡北歸的歷史大劇。可見，過河之于我們的復雜意義。以至于鄧小平在談論他的改革開放設想時，借用了這一形象比喻，說明我們中國的轉型是“摸著石頭過河”。

在全體國民長時間處于封閉的狀態下，“摸著石頭過河”算得上實用主義的典范。這種邊干邊學邊積累、從無數民間試驗中獲取經驗的做法，使國家的經濟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摸著石頭過河”的好處是，不會嗆水、休克、震蕩，而是小步前進，穩扎穩打。三十年的改革開放，能有舉世矚目的成績，跟這種過河的小心謹慎不無關聯。遺憾的是，這種變革更多見于社會、民間、網絡，而我們的主流、權貴階層并未發生質的變化。

因此，從過河的角度看，我們雖然過河已經過了三十年，但還未過去。這種狀況，就連普通人都看出來了，都不耐煩了。這幾年流行的順口溜就有：“群眾已經找著大路了，領導還在假裝抄小路。群眾已經站在橋頭了，領導還在假裝要下河。 群眾都已經過河了，領導還在假裝摸石頭。”

我們發牢騷、批評或嘲笑“官家”的“假裝”時，可能沒有注意到這一遲遲不過河的現象給中國社會帶來的影響。有國家之河，有社會轉型之河，有個人人生之河……改革從“摸石頭”發展到權貴精英從中“摸魚”自肥，發展到人人都“摸魚”上癮，不能自拔。

按照鄧小平的樸素表達，摸到石頭的人要告訴后來者。用他的話說，先富起來的人帶動大家共同富裕，如此過河才有秩序，才不會騷亂，才不會維而不穩。但經濟學假設人是自私的，這一假設在三十年的改革過程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先富起來的人很少主動去帶動大家致富，不是把自己變成社會企業家、社會活動家，而是繼續攫取財富，甚至在攫取中迷失了本性。

迷失了什么本性呢？那就是我們很少看河岸的風景，很少總結過河的案例，我們不再想象河對岸的歸化……還有，權力、財富、知識等等本來是人一生的假借，是用來發展我們身心圓滿的手段，是用來建設和諧社會的工具。我們擁有了權錢和知識，反而陷入了更大的虛無和恐懼之中。這也是今日社會的現實，我們嘲笑“官家”在假裝摸石頭，但卻很少注意到老板、學者也在假裝摸石頭。

學者摸到了哪些石頭呢？儒教救世主義，“重慶模式”，“廣東模式”……他們避談已被檢驗的成熟模式，一定要親自動手動腳動腦地摸出一塊可開萬世太平的石頭。與此同時，學者的本分在于為社會提供獨立的研究和思想成果，但我們很多學者都忙于“摸魚”了，學者生活于他們只是一種職業，而非生命自我實現的事業。因此，民眾都過河了，他們還在河里假裝摸石頭或摸魚。

我們不難看到一些老板仍以資本代表一切，成功人士就是腰包里有錢，如此他們永無止境地積聚。據說有人一年三百天都在空中飛，沒有機會跟家人團聚，跟朋友閑聊。資本積累于他們是一種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人生游戲，他們在此游戲里身不由己。普通的中國人都明白，資本不是萬能的，人生更要尋找屬于自己的非經濟價值。社會調查表明，很多“成功人士”比他們輕蔑的“失敗者”還要飄忽不安。所以他們不能讓自己閑下來，他們永遠要摸著石頭。

如果把人生之河當作通例，我們也可以看到，無能過河不僅是我們社會的官產學精英的通病，也是發達國家權貴階層的通病。因此，看到齊澤克在“占領華爾街”運動中的演說：“（他們說）我們全是失敗者，其實真正的失敗者就在華爾街里，他們要靠我們付出數以十億計的金錢救濟才能脫困；有人說我們是社會主義者，但其實這里早就存在社會主義——是專為富人而設的社會主義；他們又說我們不尊重私有產權，但在2008年的金融海嘯里，許多人辛勤工作買來的私有產業都被摧毀了，數量之巨，就算我們這里所有人日以繼夜去動手破壞，幾個星期也破壞不完；他們又告訴大家，我們這群人正在做夢，其實真正在做夢的，是那些以為現有的一切將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人。”誠如論者總結的，2011年算得上是全球抗爭年。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那些抗爭的青年朋友，可以問問中老年朋友、問問權貴精英，他們是否找到了自己人生河流的一葦？★

(作者系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