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 國 珍
·地方黨史研究·
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南區和華東區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執行差異解析
尤 國 珍
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共中央制定了土地改革中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在實際執行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過程中,地方各大區之間卻存在較大差異。中南區和華東區作為兩個典型地區,因地方調查情況、領導人思想傾向和基層干部群眾經歷不同,在執行政策結果上出現較大差異。中南區對富農經濟的打擊相對嚴重,華東區的富農經濟則保存較好,這對當時和以后的經濟發展產生了不同影響。
保存富農經濟;中南區;華東區;執行差異
徹底廢除封建土地制度,是實現新民主主義建國綱領的重要任務。按照 《共同綱領》的規定,在尚未實行土地改革的地區,必須發動農民群眾有步驟地實現耕者有其田,將地主土地所有制改變為農民土地所有制。新中國成立后,擁有3億多人口的廣大新解放區尚未實行土地改革。為順利推進新區土改,中共中央在總結自身經驗和蘇聯富農政策教訓的基礎上,制定了經濟上保存、政治上中立富農的政策。各大區在執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過程中,由于地區情況的具體差異、地方領導人思想認識差異和群眾基礎不同,執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效果亦存在一定差異。近年來學術界已明確肯定了保存富農經濟政策所取得的良好效果,并意識到各地執行期間存在的較大差異,但沒有結合各大區情況進行具體分析。本文依據大量地方檔案史料,以中南區和華東區兩個典型地區為例,考察這兩個地區保存富農經濟的執行情況,并分析執行結果出現差異的原因和影響。
中南地區,按當時行政區劃包括河南、湖北、湖南、江西、廣東、廣西六個省及廣州、武漢兩市,約有農業人口1.53億人。中南地區農村的情況比較復雜,土改任務特別繁重。新土地改革法頒布時,除很少部分是老區外,大部分都是剛解放不久的新區。總的來說,封建土地所有制仍在農村占據主導地位。這種不合理的土地制度,雖然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期間的一些根據地受到削弱,但隨著革命的失敗和地主階級的反攻倒算,很快又得到了恢復和加強。
新中國成立初期,為了解中南區各地的實際情況,中南軍政委員會和各省市首先展開了對各地實際情況的調查。根據調查中土地集中程度的不同,中南地區的農村可以劃分成三種不同類型。表1集中反映了中南地區五省土地集中程度的分布情況:

表1 1950年5月中南區五省農村土地集中情況統計表
從表1可以看出,中南三種不同類型的地區中,土地集中地區所占比重最大,為47.5%,其中湘、粵兩省集中程度較為嚴重;土地集中程度一般地區所占比重近40%,其中豫、贛兩省分布地區最廣;土地比較分散地區所占比重最小,為13.1%,其中豫、鄂、贛三省都超過了20%,其他省份很少。
在不同類型的地區,各階層的分布比例是不同的,土地集中地區的階級分化相比其他兩種類型的地區,情況更為嚴重。表2是湖北省對新中國成立前農村各階級、階層比重的統計:

表2 新中國成立前湖北省農村各階級 (層)分布情況統計表
從表2可以看出,越是土地集中地區兩極分化越明顯,一極是地主和富農占有比例較大,另一極是貧雇農占有比重較大,而土地分散地區的兩極分化現象不是很明顯。
中南地區土地集中程度不同的地區,富農占有的主要生產資料的情況是有較大差別的。根據中南區對五省 (鄂、湘、贛、豫、粵)典型地區農村各階級戶口、人口與所占土地的概況的調查,我們可以看出中南區的農村各階級面貌,從中也可以總結出富農階層在三種不同類型地區的土地占有差異情況。在土地集中程度越高的地區,富農戶數和土地所占比重越大,人均占有土地也越多;地主的戶數和土地占有比例與富農成正比例增長,而中貧農則成反比例增長。
中南地區土地改革該采取何種富農經濟政策,中南軍政委員會做了分析總結。根據各省典型材料推算來看,如果不動富農,一般貧農可分得土地約占全村平均水平的70%至80%,土地集中地區則可達到85%至95%,基本可以滿足貧困農民的土地要求;在土地不很集中地區可達到70%至80%,土地比較分散地區可達到60%至70%,個別分散地區村莊有的還不到50%;有些地區由于土地數量少,土地又比較分散,動了富農出租土地也不能解決貧困農民的土地要求。另外,在局部地區有特殊情況,一種是富農占地太多,甚至超過地主 (如湖南有的鄉富農人均占有土地超過全村人均三四倍以上),而地主公田卻不多,如不動富農出租土地,貧農得地后要少二至四個月的糧食。另一種是有些鄉村中根本就沒有地主 (如江西一部分蘇區),公田也不太多,如不動富農出租土地,就不能解決貧困農民最低生活問題,在這些地區應有一部分村莊要動富農出租土地的一部分。①中南軍政委員會土地改革委員會:《中南區五省農村階級關系與特殊土地問題資料》 (1950年5月20日),湖北省檔案館,檔案號ZVB-61。
土地改革前的調查工作完成后,中南區開始了具體土改政策的討論和執行工作。1950年3月,中南軍政委員會即提出準備土改的任務,接著各省市相繼開展了清匪反霸、減租退押運動和生產救災運動。同年6月,新的土地改革法頒布后,各省又先后根據各地實際情況,結合上述運動進行檢查總結,并制定了各地土地改革的實施辦法,部署具體工作。
1950年9月16日至27日,中南軍政委員會在武漢召開第二次全會。這次會議以土改為中心,研究和部署了中南地區的土地改革,討論并通過了 《中南軍政委員會關于土地改革法實施辦法的若干規定》。鄧子恢在最后一天的閉幕式上做了總結報告。他在關于土地改革的論述中指出,中國農村存在三種不同的生產方式,即 “貧農的佃耕方式”、“中農的自耕方式”和“富農的雇工經營方式”,“現在我們要實行土地改革,發展農業生產,基本方法就是使第一種貧農的佃耕方式從封建租佃制度下解放出來,變為第二種中農佃耕方式,并堅決保護中農,以發揮其生產積極性,其次是保存富農經濟的雇工經營方式,維持其生產,并以此鼓勵中農和即將上升為中農的貧農,努力生產,敢于發家致富”。可見,鄧子恢的主張很明確,就是通過土改把原來的三種生產方式變為兩種生產方式,即堅決摒棄和消滅封建租佃制度的地主經濟,實行自給自足的小農業經濟的中農生產方式和富農經濟的生產方式,以促進中國農業生產力的大發展。而之所以既要保存富農經濟,并鼓勵中農、貧農以此為榜樣而敢于發家致富,卻不贊成選擇富農經濟允許其大力發展,只是“維持其生產”,鄧子恢接著闡述了其理由:“富農經濟,在理論上是比之中農自耕方式要進步些,是舊資本主義國家,由地主經濟過渡到資本主義農場經濟的一種必經方式。但在中國,這種發展的可能性就很少。因為在中國農村人口過剩、勞動力便宜的條件下,人們雇工來經營富農經濟,遠不如出租土地的地主經濟來得上算,中國富農,很大一部分帶有半地主性出租土地,就是這個緣故。中國富農經濟要發展,也只有經過土改消滅了封建制度以后才有可能。但既然要經過土改,那我們就不會采取以發展富農經濟為主的方針,而應采取發展中農經濟為主的方針。因為農民作為一個雇農在人家土地上生產,決不如作為一個自耕農在自己土地上生產來得積極,來得有勁。”①鄧子恢:《在中南軍政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閉幕會上的總結報告》,《長江日報》1950年9月28日。在這段話中,鄧子恢在肯定富農經濟具有理論上的進步性的同時,著重指出其不適合中國國情,不可能受到中國農民的歡迎,并不是中國土地改革發展的取向。鄧子恢在中南軍政委員會第二次會議閉幕式上的這份長篇總結報告,清楚地闡明了土地改革的任務、方針和政策,對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也闡述得十分明確,不僅堅持了中共中央的基本路線和方針,而且提出了若干新的見解。這些新見解包括中國農村經濟的三種生產方式,既要保存富農經濟又不宜發展的原因,自耕自給的中農經濟是目前中國最適合于農村生產力發展的生產方式,保存富農經濟有利于雇、貧、中農發家致富以發展農村生產力等,這成為此后中南區土地改革的指導思想。
1950年10月19日,中南軍政委員會《關于土地改革法實施辦法的若干規定》公布了對富農土地處理的政策。《規定》指出:“富農所有之小量出租土地,一般應予以保留,但在沒收地主所有土地以及征收公田、半地主式富農的出租土地與小土地出租者超過百分之二百的土地后,還不能解決貧、雇農最低的土地要求(例如貧農還不能得到當地每人平均土地數的百分之八十左右的土地)的特殊地區及在當地農民群眾堅決要求的情況下,可以縣為單位,呈請省人民政府批準,分別征收富農此項小量出租土地之一部或全部。但須保證給原富農留足當地中農水平之土地”,“征收富農出租土地時,其與出租土地直接相關的塘、堰、堤、壩及在出租土地上之房屋,也得隨出租土地一并征收。”②《1949—1952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農村經濟體制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208頁。
1951年4月,中南軍政委員會召開第三次會議,提出今后土改計劃。會議指出:“一九五二年春前在五千萬人口地區完成,下余二千萬地區除少數民族集中居住區,尚須推后進行外,其余則在一九五二年冬完成,這樣就是在先后三年完成了全區土改。”③杜潤生:《中南全區去冬今春土地改革的經過與主要經驗及今后計劃》,《長江日報》1951年4月18日。11月12日,中南軍政委員會召開第四次會議,提出限期完成土地改革與復查運動的任務,要求在1951年冬至1952年春完成5000萬人口地區的土改和6000萬人口地區的土改復查。到1952年冬,中南地區大約有1.3億人口的地區完成了土地改革。1953年春,中南地區除少數民族地區外全部完成了土地改革,從而完成了廢除封建剝削制度的任務。
從整個中南地區的土地改革情況看,富農占有土地的變動情況較大。據中南軍政委員會對中南區6省97縣100個鄉的調查統計,富農占有耕地比重由土改前的7.18%下降到土改后的4.57%,人均占有數量由4.52畝下降到2.83畝,相當于沒收了富農36%的土地。另外,富農被錯劃為地主加以打擊的,約占富農戶數的10%。④參見《1949—1952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農村經濟體制卷),第448頁。富農被打擊的情況較為嚴重。
新中國成立初期,華東區的行政區劃包括山東、蘇南、蘇北、皖南、皖北、浙江、福建七個省區和上海、南京兩市,約有1.1億農業人口。
新土地改革法頒布時,華東地區的農村情況比較復雜。其一,存在著新區和老區的明顯區別:作為革命老區的山東、蘇北和皖北一部,大部分已完成土地改革,但還存在很多問題;蘇南、安徽大部、浙江、福建等地區是剛解放不久的新區,面臨著鞏固政權和土改的嚴重任務。其二,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差距較大。在商品經濟較發達的沿海和平原地區,地主、富農經營工商業和工商業家兼出租土地的人較多,不少工人、職員、自由職業者保有并出租一部分土地,有永佃權者較普遍,公田較多,個別地方大佃農使用土地數量較大。在商品經濟較落后的內地和山區,地主、富農兼營工商業的人較少,土地占有集中,使用分散,大佃農很少。雖然存在地區差別,但從全區來看,封建土地所有制仍居主導地位,農村土地制度仍不合理,占農村人口4%的地主占有40%至50%的土地。其中,剛解放不久的新區土地集中程度較高,而經過土改的老區的土地集中程度相對較低。
新土地改革法頒布前,華東區進行了較早的土地改革準備。1950年2月28日,中央人民政府發出指示,要求各新解放區在1950年秋后進行土地改革。華東隨之進入土地改革的直接準備時期,各省區也結合清匪反霸、減租、生產救災等群眾運動,著手改造鄉村基層政權、訓練土改干部及進行農村土地關系的調查研究工作。
1950年3月14日至19日,華東局召開華東各省 (區)、市委農村工作委員會書記會議,討論華東地區土地改革的準備工作問題。會議指出,新解放區的土地改革還面臨對待富農的問題。過去土地改革,只講照顧雇農、貧農,不講照顧富農,對富農的土地一樣沒收分配。現在我們顧慮的不是從地主、富農出發,而是從群眾出發,權衡利弊問題。現在干部很多是解放后參加工作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沒有工作經驗,容易過左。基層組織很可能被壞分子掌握。老區來的干部也容易犯老區 “五四土改”、“平分土地”時期的狹隘經驗主義,打擊面過寬。與其進行得快,出了亂子再糾正,還不如慢一點。①參見歐陽惠林:《經歷與往事》(內部發行),2000年,第421頁。
1950年5月1日,毛澤東就征詢富農政策問題給中南區和華東區領導人發電報,其主要內容是:“鑒于富農出租地數量不大,暫時不動富農這點土地影響貧雇農所得土地的數量也不會大,現在我的意見仍以為暫時不動較為適宜”,“如華東局是贊成暫時不動富農出租土地的,則請華東局起草一個和華中不相同的土改法令草案,以便在中央會議上對照討論”②《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1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87年,第323頁。。5月3日,華東局負責人給毛澤東回復電報,贊成不動富農的出租土地,理由是:“(一)不動富農出租土地,對貧雇農所得土地的數量影響不大。但對團結多數、鞏固政權、發展生產及避免擾亂,則益處很多。因此,我們贊成不動富農出租土地。(二)富農出租地,在減租與公糧累進條件下,估計不出數年可能大部分廉價轉到佃農手中,故對內對外似以明確規定不動富農土地財產較為有利。如果宣傳暫時不動,一二年后再動,則不但領導上可能陷于被動,而且對生產亦可能發生若干不良的影響 (即發生 ‘割韭菜’的顧慮)。”③《1949—1952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農村經濟體制卷),第72頁。
在1950年6月8日召開的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中南區和華東區領導人在對待富農土地政策上仍然存在分歧。中南區領導人堅持對富農的出租土地還是要有條件地動一動,全部不動,在土改中有困難。而華東區領導人在發言中仍然不同意在不動富農土地財產后加一個尾巴。他說,根據華東的情況,不動富農出租土地,貧雇農所得土地占全村平均數的60%到70%;如果動,也不過只占70%到75%。他認為發展工業才是解決貧雇農問題的基本方法,不能過多地在土地分配上打主意。華東區領導人認為應該不動富農,而且不同意毛澤東暫時不動富農出租土地的提法,主張對富農的一切土地 (包括自耕和出租的土地)和財產全部保留,現在和將來一段時間內都不要動。因為這在理論政策上可以消除農民怕發家致富,害怕再次土改的心理。④參見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卷,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第129頁。
新土地改革法公布后,華東軍政委員會于1950年7月中旬召開第二次全體會議,主要討論土地改革問題。7月14日,華東區領導人在會上作了 《為完成華東土地改革而奮斗》的報告,在關于富農的論述中指出:“關于今天需要保存富農經濟的理由,毛主席在中共中央三中全會的報告以及劉副主席在人民政協第二次全國委員會議的報告中均有詳細的說明。特別是在滬寧杭甬地區,人口集中,糧食缺乏,農業生產技術較高,農村生產直接影響城市的原料及糧食的供給甚大。故在這些地區,除對那些出租土地超過其自耕和雇人耕種的土地數量的半地主式的富農,應征收其出租土地外,對其他一般富農的出租地,應一律不動。華東其他地區,對富農出租的小量土地,應依據土地改革法第第六條第二項之規定處理;但在某些特殊地區,經省以上人民政府的批準,得征收其出租土地的一部或全部。”①饒漱石:《為完成華東土地改革而奮斗》 (1950年7月),浙江省檔案館,檔案號J123-18-2。
1950年11月26日,華東軍政委員會頒布《華東土地改革實施辦法的規定》指出,執行對待富農的政策除了應嚴格遵照土地改革法第六條規定辦理,還應做到:第一,在征收新區半地主式富農的出租土地時,如其自耕和雇人耕種的土地少于當地每人平均土地者,應保留連同其自耕土地在內相當于當地每人平均土地數的土地。第二,在業已分配土地的老區,對過去富農分配土地時多留的土地及其他財產,應一般不再變動。對解放后上升的新富農的土地及其他財產,則應堅決保護。②參見華東軍政委員會:《華東土地改革實施辦法的規定》(1950年11月),浙江省檔案館,檔案號J007-2-2。從中可以看出,華東局對于執行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是非常明確而堅決的。
華東各地較好地執行了中共中央和華東局確定的對待富農土地的政策。如1951年1月7日,在蘇南行署土地改革委員會第一次擴大會議上,有人提出要征收富農的出租土地,時任蘇南區黨委書記的陳丕顯堅決反對這一提議。他強調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要堅決執行,認為土地改革法對待特殊土地情況才能征收富農出租土地,蘇南不能接受征收富農出租土地的意見,另外也不能發動富農獻田。③參見 《蘇南土地改革文獻》(內部發行),1952年,第548頁。后來陳丕顯在其回憶中寫到,蘇南土改時 “沒有征收富農的出租土地,對富農自耕和雇人耕種的土地及其他財產均予保留”④《陳丕顯在蘇南》,中共黨史出版社,1998年,第269頁。。雖然蘇南個別地方曾征收了富農的部分或全部出租土地,但從整體上看,蘇南地區的確切實保存了富農經濟。
華東區領導人 《為完成華東土地改革而奮斗》的報告和之后頒布的 《華東土地改革實施辦法的規定》,確定了華東土地改革的基本方針政策。華東對待富農問題是按照中共中央確定的方針政策和華東的具體情況處理的,體現了保存富農經濟的原則精神。
華東地區的土改進程是按照典型試驗、局部推開和全面展開三個階段推進的。第一階段,從1950年7月到9月,特點是小心謹慎、創造典型,即各省區先進行新區土改的典型實驗。第二階段,從1950年10月到11月中旬,特點是典型突破、逐步推跳,即各省區在取得若干鄉直接經驗的基礎上,逐步有陣地的向外展開。第三階段,從1950年11月下旬到1952年5月,特點是點面結合、全面展開,即加速全面完成土改。
華東地區的土地改革,從初步準備到頒發土地證經歷了兩年多時間,但由于有計劃、有步驟、有秩序地穩步前進,基本上避免了北方土改曾普遍出現的亂劃階級、將地富 “掃地出門”、侵犯工商業和中農利益等現象。如華東蘇南大部分地區除了征收富農的出租土地外,一般沒有征收其他富農的出租土地,對富農自耕與雇人耕種的土地及其他財產均予嚴格保留。盡管土地改革征收了富農少量的出租土地,但土改后富農每人占有的土地一般為當地平均數的2倍左右。據蘇南農委對蘇南21個縣的27個典型鄉和23個典型村的調查統計,土改前富農人均占有土地5.04畝,土改后人均占有土地2.51畝,其中富農人均占有土地4.76畝,為當地人均土地數的189.64%,土改后相比土改前僅減少5.56%⑤中共蘇南區黨委農村工作委員會:《蘇南區21個縣的27個典型鄉和23個典型村土改前后各階層每人平均占有土地情況表》,江蘇省檔案館,檔案號300-永久-158。。另據蘇南農委對丹陽、江寧、溧水、揚中、常熟、吳江、太倉等7個縣的統計,土改后人均占有土地2.20畝,其中富農人均占有土地4.13畝,比土改前僅減少2.4%①參見 《蘇南土地改革文獻》(內部發行),第793頁。。蘇南地區不僅是華東地區執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典型代表,也是當時整個新區土改執行這一政策最好的地區之一。
總體來看,華東區對富農階層的占有耕地觸動相對較小。據華東區軍政委員會土改后的統計,富農占有耕地比重 (不包括半地主式富農)由土改前的5.85%下降到土改后的4.08%,人均占有數量從4.64畝下降到3.82畝,相當于沒收了富農17.67%的土地②參見 《華東區土地改革成果統計》 (內部發行),1952年,第18頁。。具體到華東區各地情況,略有差異。華東區對富農經濟的保存,在理論上為華東經濟的恢復和發展提供了物質前提和精神動力。
新土地改革法頒布后,華東、中南、西北、西南四個大區的新區都全面開始了土地改革,并且在兩年多的時間內基本完成了土地改革,這次土改在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執行方面存在著較大差異。華東、西北地區執行情況較好,而中南、西南執行情況相對較差。究其原因,既與各大區地區條件的差異有關,也與地區領導人思想認識和基層干部群眾的具體執行有關。下面結合華東、中南兩個典型地區,簡要分析執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出現差異的原因。
(一)地區土地占有情況差異。土改前的中南地區土地占有情況較為復雜,分為土地集中、一般和分散三種類型。富農在中南區的土地占有和分布狀況是極不均衡的。富農在中南區一般占人口的5%左右,占有土地的15%左右,如從其占有土地的每人平均數來看,一般相當于每人平均數的2倍到3倍,有的則達到3倍以上。按地區來比較,河南大部、湖北沿江地區以及湖南江西的部分地區,富農經濟比重較大,有些村富農所占土地比重比地主所占土地比重還多,有的甚至占到全村土地的20%以上。③參見 《中南各省農村情況調查》,新華書店中南總分店,1950年,第13頁。
中南區根據調查結果分析了土改中不動富農土地情況, “根據各省典型材料普通推算來看,不動富農,一般貧農分得土地約占全村水平70%至80%,在土地集中地區,則可到85%至95%。基本上可以滿足貧困農民的土地要求。在土地不很集中地區可到70%至80%,土地比較分散地區可到60%至70%,個別的分散地區村莊有的還不到50%……以上各種地區,比之給富農留中農水平的作法 (河南土地改革條例),則皆可達到90%左右”④中南軍政委員會土地改革委員會:《中南區五省農村階級關系與特殊土地問題資料》 (1950年5月20日),湖北省檔案館,檔案號ZVB-61。。因此,在一部分地區,“如河南北部中部、及江西老蘇區、湖南南部、湖北沿江地帶,土地比較分散,富農占有土地很多 (約占全部土地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且大量出租土地,這樣的地區如果不征收富農出租土地一部,則貧雇農所得到的土地就太少了”,“因此在這種地區,經過省人民政府以上的機關批準,征收富農出租土地之一部或全部是完全正確的”⑤張根生:《從中南區農村情況看土地改革法》,《人民日報》1950年9月6日。。
華東區的土地占有情況與中南區有所不同。土改時,華東軍政委員會對華東蘇南、浙、皖、閩235縣6市1722個鄉進行了調查統計。在這些地區,占農戶總數5%的地主、富農占有33%的耕地,其中占總戶數2.25%的富農占有7.21%的土地⑥參見 《華東區土地改革成果統計》(內部發行),第2頁。。新土地改革法頒布時,華東地區的農村情況比較復雜。一方面,存在著新區和老區的明顯區別。山東、蘇北和皖北一部作為革命老區,大部分已完成了土地改革,而蘇南、安徽大部、浙江、福建等地作為剛解放不久的新區則面臨著鞏固政權和土改的嚴重任務。另一方面,各地區間經濟發展水平差距較大。在商品經濟較發達的沿海和平原地區,地主、富農經營工商業和工商業家兼出租土地的人較多,不少工人、職員、自由職業者保有并出租一部分土地,有永佃權者較普遍,公田較多,個別地方大佃農使用土地數量較大。在商品經濟較落后的內地和山區,地主、富農兼營工商業的人較少,土地占有集中,使用分散,大佃農很少。
華東一般地區的土地占有情況不像中南地區那樣復雜,一般不動富農的土地也可基本滿足貧雇農的土地要求,因為 “根據華東的情況,不動富農出租土地,貧雇農所得土地占全村平均數的60%到70%,如果動,也不過只占70%到75%”①薄一波:《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卷,第129頁。。至于在華東富農經濟比較集中的商品經濟發達地區,一般不動富農經濟也是有利的,因為華東區 “人口集中,糧食缺乏,農業生產技術較高,農村生產直接影響城市的原料及糧食的供給甚大。故在這些地區,除對那些出租土地超過其自耕和雇人耕種的土地數量的半地主式的富農,應征收其出租土地外,對其他一般富農的出租地,應一律不動”②饒漱石:《為完成華東土地改革而奮斗》(1950年7月),浙江省檔案館,檔案號J123-18-2。。
因此,華東和中南地區的土地占有情況存在著較大差異,這是兩大區貫徹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出現差別的一個重要原因。
(二)地方領導人思想認識不同。新區土改中應該實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在黨的高層領導中是有共識的,但對這項政策意義的認識卻存在分歧。有的領導人認為它是一項長期的政策,有的則把它看成順利推進土改的策略。中南局領導人和華東局領導人對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認識不一致。中南區領導人原則上贊同中共中央保存富農經濟的政策,但認為在貧雇農的土地要求不能滿足的地區,富農的土地還是要動一動。華東區領導人的意見則不同,主張除了一些半地主富農的出租土地要動外,一般富農則堅決不動。
新中國成立初期,毛澤東和中共中央在征詢各地對保存富農經濟政策的意見過程中,鄧子恢曾先后三次電報中央,表明自己對土改保存富農經濟的意見。在1950年3月的兩次電報中,鄧子恢都堅持對富農的出租土地和租佃土地要拿出來進行分配。在4月的電報里,鄧子恢除了繼續堅持前兩份電報的主張外,還詳述了五條理由,其中前三條理由都是從中南區的土地占有狀況出發,認為不動富農的出租土地,就不能滿足貧雇農的土地要求,后兩條則從政治上中立富農、防止中農有 “割韭菜”疑慮的角度闡述必須動富農的土地③參見 《中國土地改革史料選編》,國防大學出版社,1988年,第627—628頁。。在此后的討論中,雖然毛澤東還是認為不動富農為好,但鄧子恢仍然堅持自己的主張。在1950年5月底至6月初專門召開的土地改革工作會議期間,毛澤東再次表達了自己不動富農的意見。他說:“至于富農問題,中央的意見還以不動為好,‘富農放哨,中農睡覺,有利生產’。貧農將來分地少有困難,我們有了政權,可以從另外方面想點辦法。”④轉引自 《緬懷毛澤東》下卷,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第374—375頁。但在其后的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鄧子恢堅持對富農的出租土地還是要有條件地動一動,他認為全部不動,在土改中有困難。
與中南區領導人的意見不同,華東區領導人則主張保護富農經濟。1950年5月3日,華東局領導人給毛澤東回復電報,表明不動富農出租土地的主張。他認為,不動富農的出租土地對貧雇農所得土地數量影響不大,通過減租和公糧累進也可以解決土地占有的不均衡狀況,而且宣傳暫時不動會使中農產生 “割韭菜”的疑慮,對發展生產不利⑤參見《1949—1952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檔案資料選編》(農村經濟體制卷),第72頁。。可見,華東區領導人不但主張不動富農的出租土地,而且也不贊成毛澤東暫時不動富農出租土地的提法,對保存富農經濟的態度比較堅決。1950年6月8日,華東區領導人在中共七屆三中全會上的發言中仍然不同意在不動富農土地財產后加一個尾巴。雖然1950年6月通過的新土地改革法基本是按照鄧子恢和中南局的方案寫的,但中南局與華東局對保存富農經濟的理解顯然存在較大分歧。鄧子恢和中南局認為只要貧雇農的土地要求得不到滿足,就可以經過一定程序分配富農的出租土地。華東局領導人則認為堅決不動為好,即使 “同意基本按中南局提出的方案寫。因為那樣寫,還是比較靈活的,可以根據實際情況,并不是一定要動富農的出租土地”①轉引自薄一波: 《若干重大決策與事件的回顧》上卷,第128頁。。兩個大區的領導人對保存富農經濟認識和理解的不同,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執行政策的差異。
(三)地方基層干部和群眾的經歷與構成狀況不同。各大區執行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出現一定差異還和各地基層干部和群眾的經歷與構成狀況有關。新中國成立時,全國已在東北、華北約1.2億農業人口的老解放區完成了土地改革。新中國成立后不久,自1949年冬至1950年春,中共又在解放時間較早和條件較成熟的華北部分地區和河南部分地區進行了土地改革。這期間的土地改革對富農政策進行了初步調整,既是新中國建立前土地改革的繼續和發展,也為新土地改革法的制定提供了參照,為其后的新區大規模土改提供了一些經驗。
1950年冬新區土改時,華東區的大部分地區是曾經歷過土地改革的革命老區,而中南區絕大部分是剛解放的新區,兩大地區基層干部和群眾的經歷不同。按當時的區劃,華東地區包括的七省兩市中,山東、蘇北、皖北等絕大部分是革命老區。華東區約40%的農業人口在新中國成立前已經完成了土地改革。中南區包括的六省兩市中,除河南部分地區是老區外,大部分是新中國成立后剛解放的新區。中南區農業人口只有約10%的農業人口在1950年春完成了土地改革。老區人口占較大比例的華東區的干部和基層群眾曾經歷過土地改革,對中共的政策較為熟悉,執行起來更為順利。而中南區大部分為新區,絕大部分干部和群眾沒有經歷過土地改革,雖然有之前政策的培訓學習和南下干部的協助,但執行起來難免出現諸多偏差。據中南局1951年12月13日向中共中央提出的 《關于中南區一九五一年土地改革工作進行狀況的分析和一九五二年土地改革工作方針的報告》,當時的 “問題在于土改的時間太短,干部水平太不整齊,有指揮能力的干部太少(一區平均不到一個)。而地主統治傳統影響很大,使農民擺脫封建影響、按階級的民主的組織原則組織起來,本是一件極其艱難的工作”,“工作要求本來已經超過主客觀所允許的限度;而工作起來又容易發生性急傾向,不能有滿意結果,是可以理解的”②《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2冊,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504頁。。此外,當時農民普遍文化水平低下,再加上受階級局限的影響,也是造成保存富農政策出現偏差的原因。在土改運動發動時期,許多農民害怕地主、富農報復,不敢起來和地主、富農作斗爭,但一旦他們被發動起來,又會走向另一種極端,這種情況也會導致土改政策流于形式。
保存富農經濟政策在各大區執行情況的差異對當時和以后都產生了重要影響。華東區由于執行政策效果相對較好,土地改革后經濟的恢復和發展較中南區更為迅速。華東區的江浙一帶對富農經濟保存較好,也為此后商品經濟的迅速發展奠定了基礎,成為改革開放后中國最具活力的經濟地區之一。總結新中國成立初期各地保存富農經濟的成敗得失,許多經驗教訓值得我們總結和借鑒。
(本文作者 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助理研究員北京 100101)
(責任編輯 吳志軍)
An Analysis of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South Central and the East China
You Guozhen
In the early days of New China,the CPCCentral Committee formulated the policy of preserving the rich peasant economy in the course of land reform.Great differences existed in the actual implementation of this policy between themajor administrative areas.The South Central and the East China Administrative Areas represented the two typical cases.Due to different results of their investigations and different ideological inclinations of the leaders and different experiences of themasses,there came out two different outcomes:the South Central Adm inistrative Area stroke rather relentless blows at the rich peasanteconomy while the East China Administrative Area took more care to preserve it,which produced different influences for their economic developmentboth at that time and in the future.
D232;K27
A
1003-3815(2012)-05-009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