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組詩)

孫曉杰，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已出版詩集《黎明之鐘》、《銀狐》、《火焰的傷口》等。詩作選入《中國年度詩歌》、《中國最佳詩歌》、《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中國新詩年鑒》等多種選本。參加首屆“青春回眸”詩會。《詩刊》年度優秀詩人。

閃 電

閃電再一次降臨黃昏的大地!

再一次激起河流的疑問

“誰熱愛并且保存了閃電?”

閃電照亮草叢里行進的游蛇

照亮青草——閃電

在它們身上找到自己的姿態

閃電再一次躍起!緊追一個人

這個人類的影子、

只保存了閃電的速度

卻丟失了閃電的光芒

閃電攜著驚雷劈向一棵大樹

它愛那棵大樹只是因為

大樹下坐著一個人

他在等待迷失方向的兔子

某 夜

我在黎明未醒時醒來

我在黑暗中洗臉

我看不見自己的手，看不見

自己的臉，我摸索著

擰開水龍頭，也看不見水

只聽見小心翼翼的水聲

只摸到水：在黎明未醒時

被我弄醒的水

惺忪而口齒囁嚅的水

但我看不見水，水是黑的

我的手是黑的，臉也是黑的

在小心翼翼的水聲里，它們像

一場黑色的游戲

天色這時還沒有放亮，妤像

我洗的不是自己的臉

而是臉上的夜色……

行道樹

被洶涌的車流

擁堵在路邊的

晨練的老年人。趕蔬菜早市的女人學生。小商販。保姆……

被火持在道路中央的

疲憊的車工。焊工。紡織女工

從農村來的泥瓦匠。求職者。推銷員……

還有被阻擋在路對面的

準備上醫院掛號的人。情侶。游客……

這些行道樹中

有一棵讓我羞愧的母親

一棵讓我牽掛的兄弟

一棵讓我疼愛的姐姐……

洶涌的風，卷走了他們

飄落的樹葉

魔術師

他帶著詭異的表情快步登上

舞臺，甚至來了個響亮的飛吻

他從指尖上摘下一個蘋果。從耳朵里

掏出一瓶美酒

手臂一揮，從塵蛾飛舞的空氣中

變出一大疊鈔票

他推出一只空箱子，噘嘴一吹

變出一個身材曼妙的美女……

他激起臺下的驚呼和尖叫

他似曾相識，來自我們心靈的

一個幻影。他討要掌聲

他穿過玻璃門。他讓

巨大的火車像一條下水道里的蜈蚣

消火。他讓電鋸

穿過自己的身體而毫發未損

他從一塊藍色的軟布里，變出

一只白鴿，轉瞬間又將白鴿

變成一把手槍

對準了黑壓壓的觀眾……

他抓住聚光燈的眼睛

他手捧鮮花躺在后臺止不住自己的狂笑

中轉站

這是一次漫長的旅程——

似乎每個人都有

這樣的經歷：被迫

停下來，清點行李，下車……

在候車室和無暇停留的城市

無奈地停滯——

中轉站像一只蜘蛛的肚子

而鐵路線像它伸出去的爪子

在它的肚腹里，塞滿了

我們網一樣堆積的情思

我經過多次這樣的轉折

這是另一個方向：送來直角或鈍角的空氣

在站臺上，我看見一扇扇窗玻璃

把陽光和月光，一束束

折過來，折過去——送達

我的起點和終點

好似我的來世和今生

在汽笛轟鳴的途中，我看見

一口黑棺材。我自言自語地說

它也是一個中轉站啊……

我的朋友

(和w．s．默溫先生)

我的朋友沒有防彈衣就在槍口前行走

沒有石頭就去觸摸鋒利的刀刃，沒有鴿子

就打開天空

不止一個：沒有尸體而擁有冰涼的墓碑

我的朋友沒有鞋子就選擇了蒺藜

沒有燈就被黑暗吞噬

我的朋友，沒有火焰就推開風雪之門

沒有睡眠就從夢中驚醒

我的朋友沒有馬車而秋天來臨

沒有牙齒而坐在花生地里

沒有手指而到處是琴弦，沒有針

慌亂的線頭越來越多

我的朋友沒有花朵就向春天微笑

沒有眼睛而在曠野哭泣

我的朋友沒有舌頭而蠕動潰瘍的語言

沒有水而捧著深井的杯子

沒有傷疤而尋找莫名的疼痛

我的朋友沒有父親，血液和臍眼藏在身上

沒有底片：記憶失去曝光和顯影

沒有酒而想砸碎所有的瓶子

我的朋友仿佛是你的遺產——

沒有鐘就在日晷上轉動，沒有鑰匙

就從監獄中出來，沒有名字就像手套出發

沒有面孔而成為所有的面孔

廢棄的火車頭

被荒草包圍

爐膛已冷。汽笛已啞。射燈已破

黑色的肌膚

失去厲風的撫摩而失去光澤

死死地碾壓在冷寂的工場

沉重的骨頭，連同：風馳電掣的奔跑

威武雄壯的挺進

大地凹陷了下去

他在挖掘自己的墓坑?

銹跡斑斑：這是懷念的顏色

當他停止奔跑，相隨而行的車廂

紛紛離散

我接近他

接近自己的命運

我像是他移動的影子

影子：現在是他惟一的活物

〔責任編輯 敕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