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死了。
父親打電話傳來這個消息的時候,我還在遠離梅村三百多公里外的兵工廠消磨青春時光,正十分空虛地盯住一只空空的炮彈箱,無聊地想象如何才能把自己裝進去,讓它變成一口棺材。
父親說,你趕緊回來吧。你五叔考試作弊,被人從考場趕了出來,他就跑到街上喝酒,然后就死了。你說,他為什么要作弊?他為什么要把自個喝死啊?
我沒想到五叔會作弊,更沒想到他會死。
五叔走上梅村小學講臺那天,肯定心潮澎湃,覺得自己的人生邁出了嶄新的一步,往后就是一堆陽光燦爛的幸福日子。他打開課本的手因緊張而有些顫抖,但心情卻十分的美好,美好得像一朵花。
其實,五叔能當上村小的民辦教師,就好比天上掉了個餡餅,正好被他無比幸運的嘴巴接住了。雖然他口口聲聲宣稱自己是初中畢業,但我父親毫不客氣地指出,他只是初中肄業,水平只比小學生高出那么一點點,也就指甲蓋那么一點點。
父親如此殘忍地敲打五叔的短處,是因為他認為當上教師害了五叔。
五叔剛當上教師那陣,家里人還是挺高興的,畢竟大家子農民中間出了一個有身份的人。那陣子給五叔提親的隊伍不斷壯大,像不斷壯大的蟻群,搞得全家人喜笑顏開,天天像過年。但風華正茂的五叔一點都不高興,對那些姑娘不屑一顧,有時連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家里人急了,問他怎么回事。他的回答很簡單,現在我怎么還能娶個農村姑娘做老婆呢。
五叔甚至非常大膽地宣告,他的婚姻別人最好不要管,他相信自己有能力找到一個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