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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點的曙光好像在眼皮外打架。
它們破窗而入,兵戈相見,大張旗鼓地交戰(zhàn)到了明真的額上、鼻子上,那一刻明真覺得眼皮極痛,朦朧中他意識到天光已近,他勉強地睜開了眼睛,陽臺門大開,母親正在打太極拳。
“香港的天恐怕比你們那兒要亮得早些。”母親聽見了背后的動靜,頭也不回地說。
哦,香港,太陽也要升得早些,明真在心里說。他又閉上眼睛,7點的時候,恐怕已相當熱了。渾身酸軟,手臂沒有一點氣力,40多年來,明真還是第一次睡這種榻榻米的床。昨夜,母親說,來香港后,這種床她睡了六七年,如今一躺下,過去那些光景就都浮起來??磥砟赣H也不怎么適應,明真有些高興。他有些孩子氣地依偎在母親身旁,猜測這六七年的香港生活母親是怎么過的,燈箱廣告的斑影投射進屋里,暗紅的一片,漸次開在鐘、柜子、箱子身上,又漸次熄滅。
“過去的都過去了?!蹦赣H很疲倦,打了長長的呵欠。
初來香港的母親,不過30歲,帶著一個女兒,不久又有了一個兒子,她就是在這種榻榻米的床上分娩的吧,明真想,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帶著生命初生的血腥,母親一定很喜悅。那時,母親恐怕已忘了,幾年前她在大陸也有一個帶著血腥出生的男孩?明真抹了一下眼角,澀澀的。
香港的夜,讓人分不清這是7點還是12點,被燈光映紅的天,似乎自個兒發(fā)出光芒來,普照在難眠的人身上,他想聽母親說說他的童年,在他沒有記憶的那兩三歲里,那是他們僅存的共同語言。
母親那頭,漸漸地響起了鼾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