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工的過道

江子

音樂響起。好像是外國的鋼琴曲。好像還是巴赫的。如果這音樂是某個夜晚某戶住宅里響起的，我們會感到愉悅，會由此猜測主人的涵養和趣味。可這里是過道，上面車輪滾滾，過道內的人們急匆匆走過。

過道的一頭是這座城市的某座大學，另一頭是一排書店。音樂是過道里的一個小店鋪發出的。店鋪門口擺放著許多雜志和書籍，有時還會現場制作熱狗和玉米。夏天還會擺放一個冰柜，賣冷飲。在這個過道來來去去的大多是大學師生或者文化程度都不低的人，放高雅的巴赫，正是店鋪主人因地制宜招徠生意的手段。

正是夏天。我穿過過道去拜訪大學里某位知名的學者。即使放了暑假，依然有許多學生模樣的人，與我一樣來往于過道。他們依然留在學校里，戀愛，或者準備考研。天太熱了，我看見一群青年男女一下地道口就蜂擁著跑到小店鋪冰柜邊上，要冷飲。

在緊貼著地道一邊的墻邊，我看到一群抱腿沉睡的人。

他們都穿著與這個炎熱的夏季不相稱的深顏色的長袖衣服，衣服的腋部和前胸因為汗水的洇濕而加重了顏色。他們睡得非常沉。他們的睡姿整齊劃一，十多個人一字排開，用同一種姿勢沉睡在過道里，有一個甚至發出了鼾聲。

他們把頭埋在臂彎里，好像他們是一群天生沒有表情的人。只看到他們的頭發，被汗水打濕了，很亂。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一群賣力氣為生的人，一群來自鄉村的民工。

他們可能是剛剛忙完雙搶，乘著閑暇從故鄉出來，渴望著在這座城市謀到一個賣力氣的差事。他們太需要一份城里的工作了，要供孩子讀書，要贍養老人。在這個超前消費的時代，光靠土里刨食是撐不住的。

或許，就在旁邊的那所大學里，就有他們的孩子，正等著用他們辛苦掙來的錢買書、交朋友、買禮物給女友過生日。

當然，他們也可能已經找到活了。不遠處，有一個高高的腳手架，又一幢房子即將封頂。

吃完粗糙的飯菜，在這么炎熱的夏季干了一個上午的重體力活，他們太疲倦了。而簡易工棚里太熱了。在工地上東西雜亂堆放的住處，連電風扇都是奢望。即使有，相信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對一群賣力氣為生的人來說，午睡非常重要。不養足精神，哪有力氣干下午的活？如果工程要追進度，晚上說不定又要干到半夜。

而過道在地下，正好有冬暖夏涼的效果。他們肯定是有一個人從過道經過時有了靈感，想出了一個到過道午睡的好點子，后來得到了大家的響應。

他們相約來到了過道，然后一字擺開，在來自西方的鋼琴曲的伴奏下，只一會兒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那他們所不懂的深山淙淙流水般的鋼琴聲，是否會為他們帶來些許他們渴望的清涼？

他們如果做夢，會夢見什么？

上面車輪滾滾，旁邊有人流經過。音樂在過道里如泣如訴。他們睡得無比香甜，哪怕刀割斧劈，亦渾然不覺。

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我盡量把腳步放輕。我唯恐驚醒他們的好夢。我擔心他們會在醒來的命運面前，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