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燈

孫曉霞

一輪皎潔的明月掛在靜靜的孫墩村上空，秀秀坐在屋前蕪河的石壩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想著心事。一伙屁大的小孩，經過秀秀身邊大聲喊：“大山！大山！”秀秀揚起手，把清清的河水灑過去，跑遠點的小孩又喊“秀秀，秀秀，沒羞！沒羞！”

大山是秀秀未過門的對象，大山前不久因操練羅漢燈閃了腰，傷勢嚴重，大山和他的羅漢燈代表全縣參加省里民俗藝術表演賽去了，秀秀正心事重重擔心著呢。

大山可不是一般的敦實，大山一手能托起四百斤的米籮呢，疊羅漢燈時，大山身上坐纏18個大人小孩臉不改色氣不喘，健步如飛呢，大山是孫墩村的村柱子。

孫墩村民風淳樸，敦厚禮讓，習武成風。鄰里間村坊里難得一見相罵吵架偷盜賭博之事，每每茶余飯后，村民們便習慣于聚集在村旁操場上看小年輕比臂力，比敦實，為孫墩村祖輩留下的羅漢燈“相親”選人。每到年關后兩個月，是全村最興奮的日子，家家戶戶幾乎都跑到操場上來，看羅漢燈操練來了。

秀秀就是那時起心里有了大山。

秀秀一頭長長的烏發，烏黑明亮的眼睛像汪著一河的蕪水，身段輕盈得像蕪河邊的楊柳。秀秀心靈手巧，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兒呢，秀秀和孫墩村的人一樣，最喜歡的是閑暇跑到操場上去看羅漢燈操練。

大山是主角。夕陽剛下山，操場上就已盛滿孩子們的笑語。每到傍晚大山出現時，人群中就會發出孩子們的一陣陣歡呼聲，陣勢猶如國際拳王爭霸賽的拳擊比賽。

大山走到場中間一聲吆喝，把腰間的布帶緊緊一扎，伸出手來，一個粗壯的漢子攀上了大山手臂，站到了大山的肩頭，眨眼間大山身上攀爬了十條大漢，疊得四人那么高了，大山雙手撐在腰間，四個半大的小伙子旋即又爬上了大山身上疊得老高的人墻，繼續往上疊高，兩個被選出來的膽大的小屁孩被大人們送上人墻，被高處的漢子接過，豎在最高處，來個雙雙金雞倒立。只見大山神態自若，毫無吃緊乏力之感，又兩條漢子雙腿盤在大山腰間，一左一右挽住大山腰間的手臂，算算大山身上已經承受了18個人的分量！只聽見大山高喊一聲“起！”大山腿不晃，氣不喘，沿著操場走起來。“好！”全村男女老少齊聲一起喝彩，聲音震得樹枝上的夜鳥撲簌簌地飛，秀秀看得臉紅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秀秀的爸爸、羅漢燈的掌燈人，眉眼嚴肅地盯著大山走場的一舉一動，并不時地指點不到位的地方。而大山的爸爸，孫墩村的老燈王，則拿著個旱煙筒在人群里眉開眼笑，為羅漢燈燈柱子后繼有人，咧著個大嘴直樂呢。

過年的正月初六，是全小璜鎮的大日子，拜年的閑暇的好熱鬧的統統趕到孫墩村看羅漢燈來了。秀秀就是下好大雪的那年羞紅著臉把親手編織的一件毛衣塞給大山定情的，憨厚的大山早就對秀秀愛慕在心呢。沒幾天，媒婆就上秀秀家提親來了，傳說中的具體細節是：秀秀的爸爸坐在屋里的大堂中，端起老掌燈人的架子，大山像羅漢燈開幕時那樣，把所有要行的禮節如鞠躬朝拜等架勢全部熟練且分毫不差地走過場，直到老掌燈人舒顏一笑，緊張得全身冒汗的大山才得到允許進秀秀家的廚房，一口氣輕松地把秀秀家和秀秀奶奶、大伯家的水缸全挑滿了水。

從此小屁孩們一見大山就“秀秀秀秀”地喊，追在秀秀屁股后“大山大山”地叫，臊得秀秀沒地方躲。秀秀把雙腳浸在清清的蕪河里，晃得水里的月亮一片片散開，又一片片聚攏，月亮下水里的小魚一跳一跳地不時躍出水面，河面上吹過來一陣陣清新的夜風，把秀秀烏黑的長發撩撥得四散開來。秀秀的心事全系在她的大山身上，大山出去一個多月了呢，不時有捷報傳來，可秀秀只擔心著大山的傷情。月光下那群玩倦了的小屁孩要回家了，他們邊走邊喊：“秀秀的頭，像地球，有山有水有河流，大山的力，大無比，雙手舉起小螞蟻”，惱得秀秀跳起腳，去追打他們……

田野里的稻穗正散發著陣陣清新的幽香，夜色悄悄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