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福貴

趙明宇

那一年我去廣州看舅舅，路上想找個伴兒，就拉上同事劉福貴。

我舅舅是南下干部，在一個大單位里擔任一把手。舅舅安排我們住進賓館，還請我們在一個豪華酒店吃飯。

吃完飯出來散步，我問劉福貴，你怎么不說話，是不是想你老婆柳葉了?

劉福貴哇一聲哭了，嚇我一大跳。劉福貴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咱們在你舅舅家吃的住的，簡直像皇帝一樣享受啊。我說，我舅舅可是冒著槍林彈雨拼出來的。

劉福貴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要造反!

你瘋了?我打了他一個嘴巴。正好一個巡警過來，我趕緊說，這人叫劉福貴，我哥，精神病。巡警打量著我們說，把你哥看好了，可別讓他亂跑。

從廣州回來，劉福貴到處借錢，還把家里值錢的東西賣掉了，給車間主任送禮。幾個月不向家里交錢，老婆跟他鬧。他說，你想跟我過一輩子苦日子，還是想過人上人的日子?我是干大事的人，你如果指望著我的工資，就要過一輩子苦日子。

老婆不懂，啥是人上人的日子?

劉福貴說，告訴你你也不懂。

劉福貴老婆含著淚點點頭，去菜市場撿菜葉子吃。

我們的工資都借給劉福貴送禮了。到年底，總得買年貨吧?我和工友找劉福貴討賬。劉富貴家里灶清火冷，孩子老婆正在啃涼饅頭、喝稀粥。劉福貴蒙頭大睡。老婆叫醒他，他一看我和工友，馬上就像換一個人似的，招呼大家坐，讓老婆去小賣部賒酒。老婆扭扭捏捏不去。大家都不好意思，說還是算了吧。我還拿出十塊錢給他的孩子做壓歲錢。劉福貴說，哥們兒，要賬是吧?家里只剩電視機了，你們搬走吧。

都是朝夕相處的好哥們兒，咋能搬電視機?我們苦笑著告辭。劉福貴望著我們的背影說，等我劉福貴混出個人樣來，忘不了大家。

過了年上班，劉福貴成了我們的班組長。

劉福貴帶著我們班組起早貪黑爭第一，我們班組很快就成了廠里的英雄班組。除了工作，劉福貴還跟著車間主任鞍前馬后。車間主任的孩子過生日，他送了一大堆玩具。車間主任老婆住院了，他忙前忙后侍候著。周末還要去車間主任家里給車間主任的老爸洗腳、剪指甲。

車間主任被提拔為副廠長的時候，推薦劉福貴接任車間主任。劉福貴能跟廠長說上話了，天天跟在廠長屁股后頭。又過了一年，劉福貴當上了副廠長。

廠長在鄰近的城市里洗澡，被當地掃黃辦抓了。電話打到廠里，正好劉福貴值班。劉福貴從財務上拿兩萬塊錢就去了鄰市。劉福貴把錢往桌子上一摔說，只要你們不公布這事兒，要多少錢，開個價。

不久，廠長升為副縣長。劉福貴接任廠長，成了廠里的當家人。

劉福貴安排我擔任車間主任，我卻辭職到小舅子開的公司去上班。后來干脆自己下海，承包了一座荒山養雞。掙了一些錢，我給老家建了一所學校，修了一條路，在山上建了幾間房，有花香，有流水，吃著粗茶淡飯，過著平平靜靜的日子。

忽然有一天，劉福貴上山來找我。剛剛下過一場雨，空氣都是濕潤的，一只鳥正在歌唱。

劉福貴發胖了。劉福貴抬頭看看枝頭歌唱的鳥兒，笑瞇瞇地說，你老弟聽流水、看白云，烹雪煎月，過的是神仙日子啊。

我說你作詩啊?我可是比不了你，聽說你馬上就要做縣長了。你叫劉福貴，真是享盡了人間富貴啊。

劉福貴說，我還羨慕你呢。你無憂無慮無煩惱，多滋潤。瞧我這輩子，睡覺都得警惕著，活得像狗一樣，還落個高血壓、糖尿病。

那天，劉福貴沒下山，和我睡在一起，呼嚕打得山響。

（摘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