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砍柴
1971年生于湖南,1993年畢業于蘭州大學中文系,2008年開始“四書”生涯:讀書、寫書、編書、賣書。知名專欄作家、文化評論家和知名網絡人。出版《閑看水滸》、《明朝政局的“三角戀”》、《晚明七十年》、《閑話紅樓》等書。現為教育部所屬語文出版社文化圖書部主任。
婁底是湖南最年輕的一個地級市,地處湘中,距我家約90公里,由主城區和新化、漣源、雙峰等縣組成。
這幾個縣在明、清時期分屬于寶慶、長沙兩府,且雙峰、漣源是1949年以后從其他縣析分出來的,因此對我故鄉的老輩人來說,婁底這個名字太“新”,遠不如其所轄的千年古縣新化那樣熟悉。老家的“寶慶石匠”沿湘黔線西去貴州做手藝,亦在新化縣城坐火車。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婁底僅僅是坐火車到省城長沙所經過的一站。1989年我考上了蘭州大學,背著一個農村孩子出行的行囊到長沙倒車,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綠皮車的硬座在婁底停車片刻便呼嘯西去,不一會看到一片山色倒影、水波浩淼的湖泊,護送我的姐夫告訴我那是棋梓橋水庫——山里孩子第一次出遠門,處處有蜀犬吠日的驚訝,當時竟然難以想像水庫可以那么大。
就這樣,大學幾年,每年寒暑假經過這個新城,每次都是提著大包小包匆匆而過,從來沒有下來停駐片刻。直到大學三年級那個暑假,因緣際會,我竟然和一位陌生人在婁底郊外的一個桔園里度過一夜。
那年暑假,和一幫同學去蘇南社會實踐,事畢到上海,想在這十里洋場里多逛幾天,開開眼界,住在一位高中同學的宿舍里。沒想到才呆了兩天,家里來電報說有事讓我速歸,于是買了一張站票擠上了火車。那趟車是上海到貴陽的,按當時中國鐵路運輸的標準還不算擠,至少有落腳的地方,且很幸運地在車進江西境內時就找到了座位。
坐這趟火車回家,必須在婁底下車,然后再坐汽車,三個小時到家。可是等車到婁底時已是深夜,還有四五個小時就天亮了,再去找伙鋪劃不來,而且對一個窮學生來說是奢侈行為。我和一位在車上認識小戰士一起出站,他在浙江某地服役,當兵快兩年了,第一次回家探親,家在漣源的一個鄉村。因為是同鄉,又是同齡人,自然非常親切,談得很投機,他講東南形勝,我說西北荒涼。那時候大學生還是“天之驕子”,在社會上被人高看一眼,尤其在湖南能考上重點大學實在太難了,這位戰士高中畢業參加高考落榜才去當兵。因此他對考上大學跳出農門的我多少有些欽佩。
他提議,我倆到火車站附近找個地方呆一夜吧,反正夏天凍不著,兩個大小伙子也不用怕誰。跟著一身軍裝的他出站我格外膽壯。那時候婁底火車站附近還很是荒涼,我倆走了不到一刻鐘,進了一個桔園。他說,我們就在桔園過一夜吧。
桔園在一個山坡上,正值農歷七月初,山下的水田里晚稻剛插下,蛙鳴陣陣入耳。桔樹掛果不久,小小的青皮果還沒有成熟的芬芳,散發出和桔樹葉一樣的清香,隨風入鼻。四周的樹木綽約可見,火車站就在不遠處,但因為只有那一處燈火輝煌,從山坡上望去,倒覺得很遙遠,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那位小戰士從隨身行囊里拿出一塊軍用氈子,鋪在桔樹下,對我說:我倆就睡在這上面吧。
兩人躺下一起望著星空,那一夜的星空好純凈。我想起兒時長輩們教我辨認星座的知識,北斗七星自然很容易找到,隔著銀河的牽牛、織女星也很亮,一下子就認出來了。我告訴他,婁底這個名字的來歷,是因為處在二十八星宿的婁星和氐星之間。但找了好久,不知道滿天的繁星中,那兩顆在何處。他說他很慚愧,不知道這些,還是讀大學好呀。他希望能在部隊里考上軍校,當軍官,擺脫當農民的命運。可是在部隊里要入黨、推薦考軍校,轉志愿兵,必須要和領導的關系搞好才行。他說了部隊里種種復雜的人際關系,看得出那是一個和大學很不一樣的社會。蚊蟲不斷地襲擊我倆,我倆毫無睡意,就一直漫無邊際地扯下去,我告訴他校園里的種種故事,包括男女之間的戀情,女生樓前守候的男生……他很羨慕地說:你的前程很光明,畢業后肯定留在大城市里工作,我的前程還不知道在哪里。我安慰他,說沒問題,我們這地方高中畢業的,成績中等,在部隊考軍校不難,關鍵要爭取到報考資格。
兩個陌生的青年,竟然像熟識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彼此敞開心扉談了一夜,直到東方既白,我倆才揮手告別,背著各自簡單的行囊,乘上破舊的汽車回家。竟然都沒想到留下通信地址,從此各自淹沒在茫茫人海。
2011年的中秋節前,已經習慣繁華而擁擠的北京的我因公出差,再次來到婁底市住了兩天,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仔細地看這座城市。和中國所有的城市一樣,這二十年來婁底的城市規模擴張得很快,火車站周邊早成鬧市,當年的丘陵已被推平,蓋起來一座座樓房。桔園自然早就不存在了。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桔園之夜,我有一絲絲惆悵,為永不再來的青春,為那種陌生人之間難得的信任。當年那個戰士不知道是否考上了軍校,留在了都市?或者復員回家,南下打工,做小買賣?他的人生行囊里,會不會裝著那個桔園之夜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