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啟示

對新市場的成熟缺乏預見，沒有一直站在研發的前沿而是滿足于現有市場，就難免不把自己開創的市場拱手讓人。

迄今為止，家用空調依然是所有家電中被認為最奢侈的一種。說它具有奢侈的特質，是因為在北方，家用空調是一件必須有但不一定用的物品。在空調的誕生地美國，也是同樣的順序，在洗衣機、冰箱之后空調進入到普通美國人家庭。

20世紀50年代中期，家用空調開始大面積進入美國家庭。《紐約時報》1956年1月8日的一篇報道記載了這個過程：“預計今年用于住宅的中央空調的銷售將為業界帶來快速增長的收益。在過去的3年中，相對于單個房間使用的空調來說，中央空調的使用呈穩步增長態勢。今年有望繼續增長，并且預計可能增至1955年的兩倍”。

之后，在5月26日該報的另一篇報道中，空調被賦予了“偉大的平等主義者”的稱號。由于空調的大量出口，全世界尤其是處于熱帶地區的人們開始在自己家里享受和美國同樣涼爽的空氣，帶來同樣品質的生活，而在此之前，熱帶地方的人們不管多么富有也必須同樣忍受汗流浹背的夏天。

《紐約時報》用這樣富有詩意的文字描述空調給人們帶來的美好：“這些天，在一位酋長的宮殿里、一座香港的劇院里、一處巴基斯坦的海軍駐地，甚至一座婆羅洲土著的小屋里，都可能有同一樣東西——美國空調。國外越來越多的地方都因為有著這一明顯的美國標志而變的涼快，結果導致美國空調的出口急劇增加。在過去的2年中，空調出口增長率達到35%，市場的需求很旺，而空調行業非常高興地把這一潮流看作是剛剛起步。”

與電視機進入家庭的路徑不同，空調是在被發明了半個世紀之后才進入家庭的。在空調被發明之前，沒有誰認真想過我們可以用一臺電力驅動的機器改變室內的溫度。空調用于改變人的生活完全是一次誤打誤撞的結果。空調的發明和推廣的過程證明了喬布斯說過的話：客戶是不知道他們需要什么的。

空調之父卡里爾1876年11月出生在紐約州的一個農莊，大學畢業后，在一家生產供排暖系統的公司做工程師。有一年夏天空氣濕熱，一家印刷公司印刷出來的報紙書籍油墨老是不干，顏料滲漏，紙張發脹。他們找到了卡里爾就職的公司，希望幫忙解決這個問題，公司把任務交給了年輕的工程師卡里爾。年僅25歲的卡里爾最初提出的方案是：讓冷水在原為冬天供暖而設計的盤管中循環，由此降低周圍的空氣溫度。溫度降低了，但空氣潮濕的問題并沒有解決。

終于，在往返于公司和客戶之間的匹茲堡火車站蒸汽機噴出的霧氣中，靈感擊中了卡里爾。卡里爾的創意是讓空氣通過一個極細的噴霧器來造出真正的霧，噴霧器為悶熱潮濕的空氣提供一個冷凝的界面，潮濕空氣中的水分冷凝為水珠，然后滴落，最后剩下的就是更冷、更干燥的空氣了。1906年1月2日，卡里爾的“空氣濕度調節器”獲得了專利。愚蠢的公司領導沒有意識到卡里爾為他們開發了一個金礦，沒有繼續開發的興趣。卡里爾不得離開公司，與朋友歐文·萊爾合伙，創辦了自己的公司。

卡里爾公司把他的空調系統不斷地應用于需要干燥冷空氣的工廠，1924年卡里爾第一次把空調安裝到了一家百貨公司，1925年安裝到了百老匯的歌劇院，1928年和1929年安裝到了美國白宮和國會。20世紀30年代末，卡里爾開始在紐約的寫字樓里安裝改進后的空調，而且不需要占用寶貴的辦公空間。

卡里爾的空調裝置太大、太貴，在長達50年的時間里一直沒有進入家庭。直到卡里爾去世后，公司才開發出用于家庭的空調器，而此時通用電氣和西屋等后來者已經瓜分了這個巨大的蛋糕。在空調市場的真正黃金時節到來的時候，作為一家開創空調市場的公司，卡里爾已經日漸衰落。

在市場孕育的過程中，新產品的發明到成熟的市場之間有很長的路要走。《劍橋美國經濟史》在分析20世紀的技術變遷中分析到：“發明創造在轉化為商品之前還必須完成許多步驟，在很多情況下，需要其他產業的輔助發明或改進。有時為了增加產品的便利性和降低成本以使消費者買的起，往往需要重新設計產品，有時為了滿足新產品對特殊生產材料的要求，還必須重新組織生產設備。這些所有的互補性改進成熟需要一段較長的時間，這段時間通常是幾年甚至幾十年。”

對新市場的成熟缺乏預見，沒有一直站在研發的前沿而是滿足于現有市場，就難免不把自己開創的市場拱手讓人。

盡管有很長的時間里，洗衣機、電冰箱、空調被制造成為各種花里胡哨的顏色，但習慣上，作為一種分類方式，這些真正改變了我們生活水準的家用電器被統一稱為白色家電。剛被發明的時候幾乎都被漆為白色，現在似乎又回到了剛出道時的顏色，在家電商店里白晃晃的占據了最大的面積。

當幾乎每個家庭都買得起它們的時候，對于這幾樣極大的增加了我們生活幸福感的白色家電和生產它們的廠商我們不再保持敬意。

不久前，在一次會議上，我和海爾集團總裁楊綿綿的交談中顯示出來對這個行業的陌生感。楊綿綿不無幽怨地說：“啥都漲價，就是家電越來越便宜，也越來越入不了你們媒體的法眼了。”而現在，海爾已經悄悄成長為世界上最大的白色家電生產商，但連同其他幾個同樣曾經赫赫有名的幾家白色家電生產商一樣，他們在企業界的地位也如同我們家里的白色家電一樣——近在咫尺、不可或缺卻熟視無睹。

在美國1945年后，白色家電開始全面進入家庭，包括洗衣機、電冰箱、空調、洗碗機等，白色家電對于美國人的生活結構及其空間組織的影響是深遠的，徹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居住方式。白色家電讓人們從家務勞動中解放出來，使婦女參加工作成為可能。而當下的中國人和幾十年前的美國人一樣，體驗了家電改變生活的全過程。在這個過程當中，中國也成長起來第一批真正以市場開發為導向的現代企業。

但實事求是的說，中國家電企業的成長速度沒有滿足我們對他們曾經有過的期待。在10多年前，一度我們曾經以為，中國的家電企業也會如同日本企業對美歐企業的產業承接一樣，承接日本企業的輝煌。但在距離一度不斷縮短之后，差距再沒有明顯縮短。國內家電企業更多的沉湎于巨大的市場機會，對技術開發的投入不夠，20多年來，幾乎沒有技術上的創新。在這種前提下，所謂的打造品牌必將成為空中樓閣。

按照《劍橋美國經濟史》中的估算：20世紀前50年，美國經濟增長中只有15%可以由資本量和勞動量的增長來解釋，而剩余的85%表明，20世紀美國經濟增長是對經濟活動的每單位投入創造出了更多的產出。這其中技術進步和資本的結合創造出來的效率是真正的原因。

一直以來，即使在中國最成熟的產業中，技術進步帶來的增長也明顯低于美國和日本企業。企業更多的是在迎合消費者需求而非引領消費。外形設計花樣的翻新、廣告的不斷投入，打造出的永遠是廉價低端的品牌形象。

當然，迄今為止，中國的家電企業尤其是白色家電已經成為國內工業企業最有可能開發出原創型產品的行業。這種期待不是無本之木，但一個中國的卡里爾出現到底需要多少年呢？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