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哎喲,父親揪著嘴,右手托著腮幫子,滿額的皺紋擰成一個大疙瘩,一邊走,一邊說,不留了,不留了,徹底拿干凈。這倒霉的牙,疼死我了。
母親聽著父親的嘮叨,一點兒也不著急,手里早已經準備好了一湯匙味精,待父親靠得身來,笑瞇瞇地,說,張嘴,啊。母親習慣地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的一點味精,向著父親張開的嘴巴一路前進,問,哪里疼?父親說,下門牙左起,第三顆。母親的手指靈活的在父親的嘴里移動,像兩尾淘氣的小魚。動了,又動了一顆,忍著,我按了。母親使勁地把味精按在牙床上,揉了糅。父親閉著眼,唏噓著……
父親牙疼的時候,我的牙一點兒都不疼。小時候,我的牙也疼過,那時,父親的牙卻不疼。牙疼,不算是一種病,但要是一個勁地疼,不分晝夜地疼,那就是一種最頭疼的病了。
父親的牙疼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我沒有找到一個具體的時間來判斷父親的牙疼是從時候開始的。父親退休以后,他的牙也開始下崗了。一顆,兩顆,牙似乎商量好了,陸續著來欺負父親。今天你疼,明天他疼。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疼一會兒,歇一會兒,有時候幾天都不疼。在父親少許安寧時,某些頑皮的牙竟不覺中使起性子,這些跟了父親大半輩子的老牙,一點兒不念舊情,紛紛蠢蠢欲動,鬧得父親寢不安席,食不下咽。
父親的牙年輕的時候,還是招人喜歡的。白皙、整齊、堅固、美觀。母親說,姥爺當年看上父親,就是看上了父親滿嘴玉石一般光潔的牙。姥爺說,一個男人,有一副好牙,是富貴的象征。事實證明,姥爺的看相是不準的,他把閨女給了父親,并沒有過上大富大貴的日子,倒是平平安安的生了兩兒兩女,一輩子苦也吃了,福也享了。如今,孫子,孫女也大了,老兩口住在村里,守著祖傳的宅基地和幾畝薄地,日子倒也安閑。人的一生呀,說長就長,說短也短,老了,老了,父親的牙卻一天天少了。姥爺,姥娘,走著走著,就不見了。還有,老家的草屋,奶奶,爺爺。母親的黑發,父親的黑發……
我擔心父親有一天也走丟。一天,我回家看父親,母親做了一鍋鍋貼饃,焦的很。父親破例也拿了一塊,蹲在墻邊,抹了一點芝麻醬,津津有味的吃起來。平日里,父親只吃發面饃,發面饃柔軟,容易嚼,不累牙。老是吃發面饃,父親想換一換口味。關于行和不行的商量,是母親早問過父親的。父親掰了一大塊,放在嘴里,開始嚼。上顎和下顎來來回回地挪移著,嘴巴閉鎖著,仿佛一頭年邁的駱駝,許久,也不見喉結上下伸縮。父親的嘴里還有幾顆牙?我問母親。幾顆?母親問父親。六顆,父親說。多嚼一時,嚼爛了,再咽,別噎著。母親叮囑著,分明是和一個孩子說話的語氣。恩,恩,父親咕噥著,他的嘴飽鼓的像一個半癟的網球。
我看著父親,母親看著父親,就連父親喂的花貓也看著父親。父親努力的嚼著。秋風在他的身邊溜達著,他蒼白的頭發蓬亂的堆在頭頂,像一個未完工的鳥窩。突然間,我很心疼父親,父親終究是老了,七十年的時光把他滿嘴的鋒利的牙,一顆顆打磨掉,歲月的味道,一如一枚枚堅硬的小石子,父親一點點咀嚼,竟也覺察不到。誰又能覺察到呢?你覺察到,又能怎么樣呢?
小時候蛻牙的時候,我害怕極了,滿嘴的血,我以為我要死了。這種經驗,我是從電影中看到的——人死的時候,嘴里都淌血。當我瘋子一樣跑到父親身邊,把這個噩耗告訴他時,父親卻很高興,問,是上牙還是下牙?我說,是上牙。我把帶著血的牙拿給父親看,父親捏著我的掉牙,左瞅瞅,右瞟瞟,說,快,快,趕快把牙扔到房頂上,遲了,牙就不回來了。我擔心的問,為什么?父親說,上牙掉了,必須上屋頂,下牙掉了,就要扔床底下,這是你奶奶說的。我小時候的牙也是這樣扔的。我照著父親的話去做,屋子外的陽光很好,一點兒都不晃眼,溫文軟軟的,像父親的目光。我掄起胳膊,使勁地把自己的那顆還沾著血跡和體溫的小牙往屋頂扔去,小牙劃著優美的曲線,落在草房子的屋頂上,再也尋覓不到。它不會冷的,那里有厚厚的房草和陽光;它也不會寂寞,那里可以聽見春天的鳥鳴,夜晚,還可以看見眨眼的星星。偶爾,還會有樹葉的問候。
后來,我的牙接二連三的掉,晃蕩晃蕩就下來了。我掉牙,父親一點兒都不著急,到我十歲的時候,我的牙終于完成了一次長征,再一次團聚在我的嘴里。那些乳牙一顆顆上了房頂和床底,這些講紀律的小家伙,一顆顆又回來了。父親果真沒有騙我。我的牙終于回來了。父親的牙回不來了。現在,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來安慰父親,或許,父親,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一次飯桌上,八歲的侄兒看著父親的大豁牙,問,我爹,你的牙還會回來嗎?父親笑著說,回不來了。它們累了一輩子,需要休息了。侄兒又問,它們醒了,餓了怎么辦?你把它們扔哪里去了?父親不說話。我說,它們都是好孩子,睡醒了,會繼續睡。侄兒繼續問,我的牙掉了一顆,還會回來嗎?父親繼續沉默。我說,會的。你看,大爺的牙小時候也跑掉了許多,現在不也回來了嗎?不過,你要看好你的牙,尤其是放在床底下的牙,要防止淘氣的小狗銜了去。侄兒撲閃著大眼睛看著我,父親笑了笑,說,對,要看好,聽話的孩子,講衛生的孩子,跑掉的那些牙,一定會按時回來的。
父親的嘴里還有幾顆堅守崗位的牙。秋天的風邁著散漫的步子踱進老家的院子。父親栽種的石榴樹,今年果實累累。石榴裂開了嘴巴,把自己晶瑩的果粒排在夕陽下。父親站在石榴樹下,笑呵呵的摘著石榴,他稀疏的牙在夕陽下格外的顯目,父親的石榴成熟了,他的秋天卻來了。
我一直以為父親的牙是有遺憾的。早年,家境貧寒,牙遇見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飯,草本蔬菜。現在,生活好了,父親的牙卻有了幾分傷痛,一些雞魚肉蛋,骨肋筋排,卻失去了好大一部分味道。對于飲食,父親一直都樸素,父親說,自己知足了。誰能嘗盡天下味道?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吃飯時的心情。
是誰偷走了父親滿嘴潔白的牙齒?我權當自己是一個偵探,我灑下天羅地網去追捕這個逃犯。他在偷竊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滿嘴的牙之后,隱身于滾滾紅塵,把蒼老的無奈,全部拋給父親脆弱的牙床。父親可以飽經風霜,但他卻不能阻擋生命的衰老。他可以咀嚼生命的甘苦,卻沒有辦法完整保存自己的身體。
父親的牙,依舊在掉。每一個都掉的心驚膽顫,掉的無可奈何。做兒女的我們,一樣加入了保護父親牙齒的保衛戰。父親牙疼的時候,從網上搜來的小妙招統統告訴了父親:咬生姜,含冰塊,按味精,喝口酒,涂牙膏……父親不厭其煩的嘗試著,但是,這些方法還是終止不了父親的牙疼,他的牙一天天脫落,說話竟也關不住風了。父親在等著最后一顆牙的逃跑,他說,等牙掉盡了,就去安一副假牙。父親這只鄉村里的獵狗,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只沒有了牙齒的家貓。還好,父親依然在。
越是往前追趕,越是覺得“父親”這兩個字的意義。吃菱角的時候,是父親用牙咬開菱角堅硬的外殼;吃魚的時候,是父親艱難的咀嚼著雜亂的魚骨頭。剩下的飯菜,哪一次不是父親的牙一一咀嚼咽下?即使我們的家風雨飄搖,父親的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咬咬牙,就會風平浪靜,艷陽高照。父親的牙咀嚼了太多太多的艱辛和責任,而今,父親的牙雖然參差不齊,但它們不曾走遠,父親一顆顆都收著,放在抽屜里,他說,他走的時候,叫我一定把這些牙給他帶上。這是一件大事,于父親,于我。其實,父親應該感到安慰的,我們不就是他的一顆顆遺落的最堅強的牙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