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風吹來,一股接著一股。撫摸著我的頭發,撕扯著我的衣衫,好像一個活潑、可愛的頑皮孩子,跟我嬉鬧、玩耍。一陣剛硬的風吹來,干枯、衰敗、發黃的樹葉飄飄搖搖,在半空里飛舞著、跳躍著、飄零著……
風究竟吹落了什么,沿著季節河畔,我深深思索著、探究著、沉吟著、追尋著……是滄海桑田的山河,是榮榮枯枯的生命,還是朝如青絲暮成霜的人生?
風的撫摸與吹拂下樹木葉綠葉黃,花朵開開落落,莊稼榮榮枯枯,春天走了又來,來了又走。人也在風的呵護、陪伴下品嘗著酸甜苦辣咸,領略著是非恩怨得失,在季節里耕耘,在歲月里拼搏,在命運河谷刈割,在生活大浪中歷練。
風把村莊的摸樣吹得破敗而難堪,替人找下干事,年年月月修修補補,拆東墻、補西墻,將土平房翻修成一磚到頂的結實瓦房,還不素心,又翻蓋成為密閉式鋁合金牢固房子。這下該高枕無憂了吧?不,人的心頭還是有些擔憂,有些害怕,唯恐脾氣大,不肯善罷甘休的風把房子吹舊,干脆改成更為堅硬的鋼筋水泥小洋樓,這下風就會無可奈何。風像是不知疲倦、不懂乏困的怪物,沒日沒夜地吹著,從早到晚,從春到夏,時大時小,時歇時來,時強時弱,時急時緩,好像從來沒個停歇的功夫,且一遍接一遍,一股連一股,吹得東山頭的土一點點落下,多少年過去了,山依然是那土山,好像沒有改變什么,但風依舊鍥而不舍,不肯罷休。村后王五子家門前那個沉沉的碾盤,先是被人安個木棍,推著碾出金黃瓦亮的小米黃米,后來不知怎么被人遺忘了,再也無人光顧與照料,被風吹的東倒西歪,不見了一點蹤影,連蛛絲馬跡也不曾遺留,讓人尋找不到它的半點痕跡。好像風的骨子里,天生就有股頑強的不肯罷休的念頭,有種執拗的信念,似乎不這樣做,人們不知道它的存在。非要搖晃著莊稼與萬物,吹拂著枝葉、樹木、花朵和人的身軀,才能顯示它的存在。
春天的風,帶著花草的芬芳與的夢想,吹落了植物的枯寂、生命的蕭條及冬日的沉悶,吹來了萬象更新、勃勃旺盛的生機,送來了鮮活蓬勃與無限璀璨活力。
一股又一股土黃色的風,吹得積雪消融,小草探頭探腦,吹得冬麥掀開了身上的被子,精神抖擻地放開手腳,可勁往上竄往高里長。春風中,休養生息了一個冬天的各式各樣花開了,鳥鳴聲更亮了,蔬菜也鉆出一個個翠翠的小腦袋,先是一兩個小枝丫,接著綻枝出葉,小白菜、西紅柿、辣子、黃瓜、茄子……爭先恐后、閃亮登場——且慢,它們可不是塑料溫棚里種植的,是完完全全露天地里長的,是經風雨、見世面的蔬菜,是曬日頭、澆天水的蔬菜,是被農家肥精心呵護、被農人辛勤撫育的蔬菜。
春風中,農民趕著牛兒,駕駛著播種機,走進熟稔的祖祖輩輩耕耘的田野,撒下一粒粒豐收的種子。春風中,柳枝抽芽了,嫩嫩的枝條兒,比青蔥姑娘的腰肢還婀娜,渴待許久的白楊樹也抽枝綻葉了,緊跟著,槐樹、榆樹、沙棗都被風吹的樹葉兒翠綠翠綠,給大地帶來一派生機勃勃的蔥蘢景象。春風中,那些野草,有名字的,沒名字的,不約而同張揚著身軀,鮮活著容姿,簇擁著山坡上競相盛開的各色野花,一朵朵,一片片,黃艷艷、金燦燦、亮閃閃,染亮了人們的眼簾,粉喃喃、翠嫩嫩的馬蓮花,藍盈盈、活鮮鮮的馬蓮花也在風的微笑中花事燦爛,那些說不上名字的小花朵,點綴在原先有些寂寞、有些荒蕪的山梁,好像變成一個百花園般的姹紫嫣紅——風不偏不倚,不寡淡也不偏愛任何事物,總是以寬厚的心態,仁慈的胸懷,總是能給所有生命以活著的力量,生存下去的信念。春風的撫摸與關愛里,所有的生命煥發出勃勃生機,所有的植物顯露出勃發的活力——鵝黃嫩綠的家園被簇擁其中,散發出一種恬淡與自在,一種閑時與豁達。
夏天的風,帶著火熱的激情,帶著生命的蔥蘢,吹落了炎熱的酷暑,吹落了高溫帶來的煩躁,吹來清涼的撫摸,連同那些清清爽爽的日子。吹黃了麥子的軀干、玉米的飽滿、土豆的成熟,也吹鼓了農民脹脹的錢袋,舒展開農人眉頭開心的笑臉。
一地又一地的麥子,先是杏黃——半綠半黃,再是半黃半綠,將熟未熟的樣子,有些人等的急不可耐、火急火燎。有經驗的老農說:不急,不急。風會吹黃麥子的夢幻的。田黃一夜。麥收一夏。樹長一季。人老一年。果真,昨天還看起來無法收割的麥子,一晚上風的吹拂,一大田一大田的麥子全部金黃金黃,一派豐收景象,人們喜笑顏開,不約而至開著小型收割機、康拜因,拿起鐮刀,夜以繼日、汗流浹背,將那些籽粒飽滿的希望收進倉里,才不辜負風雨、陽光、種子、肥料、水分與自己的辛勞。割麥時,風從不吝嗇,一股一股清涼的風,吹干了農人臉上身上的股股汗水,撫摸的人心里樂滋滋的;揚場時,最渴盼那些正道的風——有些胡亂溜達的風不正,吹來吹去,沒有個固定的方向,讓拿木锨的農民摸不著頭腦,只能耐心等待那些一個方向、一股力量吹送的風,它們會齊心協力幫著辛辛苦苦的農民,將一場又一場的麥子,吹走雜草、麥稈、麥秸、麥糠和塵土,僅僅剩下粒粒飽滿、潔凈、金黃的麥子。
溫室效應與全球氣溫變暖,讓夏天越來越熱,但一股接一股,一縷又一縷從高山峽谷,急匆匆奔涌而至的風,吹拂的人心頭涼爽可人。我生活的縣城,三面環山,夏日晝長夜短,早晚峽風勁吹,吹拂的人神清氣爽,尤其晚飯吃過,人們不再呆在悶熱房間,紛紛走出大樓,走向楊柳依依、青草翠綠的公園,走向樹木蔥蘢、莊稼茂盛的田野,走向翠柏林立、鳥語花香的烈士陵園,走向花朵盛開、噴泉流瀉的綠色廣場,走向寬闊平坦、涼風習習的世紀大道,走向清風撲面、山花爛漫的山頂……
秋天的風,帶著收獲的喜悅,帶著豐厚的滿足,吹艷了菊花的爛漫,吹紅了柿子、蘋果的臉。初秋時節,國槐、白楊依舊蔥蘢翠綠,粉的紫的黃的白的菊花,依舊在風中婀娜著柔嫩的枝條,擺弄著鮮活的花枝。隨著秋風一日日不停歇的吹拂與磨擊,葉子一天天變黃,就像人生,度過風華正茂的青年,沉靜溫和的中年,一步步走進日暮滄桑的老年。
一葉而知秋。最先發芽最早吐翠的柳葉兒,最不耐老,循著固有的軌跡,尋著舊夢的印痕,踏著蹁躚的步履,一片片,一葉葉,隨風飄落,撲入地母的懷抱,化作春泥,為來年生命的蓬勃。走向深秋的大地,總會看見有風徐徐吹來,金黃、干枯的枝葉如蝶般翩然落下,顯得一副寧靜、恬淡的模樣,絲毫感覺不到半點痛苦與凄慘的模樣。
秋風中,花朵凋謝了,一個個曾經惹人眼目的花,萎落在地,枯枝敗葉慘敗模樣,叫人傷感——沒有只開不敗的花,沒有只升不落的太陽。所有的生命都遵循著盛衰興旺的生存法則。秋風中,一個個飽滿的玉米棒被人掰了后,亭亭玉立的玉米桿也葉子枯黃,一根根砍了,拉到家里,粉碎了,當做牲口的飼料,充實豬羊的腸胃。
秋風中,谷子、高粱穗頭彎彎,以成熟的笑臉,迎接人們的收割。一棵一棵,仔仔細細割下來,費力拉到場上,打碾了,當做雜糧,調劑改善人們的生活。風中,原先翠翠的土豆秧也黃黃的干干的,土豆埂子上一個個的裂縫告訴人們,土生土長的土豆,默默無聞在地層里積蓄力量,悄然成長的土豆,已按捺不住興奮的身軀,要鉆出土層,大大方方沐浴在陽光下,接受人們的撫摸與品嘗。挖出來,一個個撿拾到籃里筐中,大的好的模樣俊俏的,盛到袋里,拉遠到全國各地的蔬菜市場,滿足市民的口腹之欲。小的賴的不太好看的,拉到家里,洗的干干凈凈,切菜吃飯,照樣能吃飽肚子。核桃拇指大小的,也不遺棄——所有的生命既然來到世上,就不能隨意丟棄,就不能蔑視,而是讓其各得其所,走向合理的歸屬。煮了,捏的面面的,揀好的,和面,加些蔥花,放入花椒粉、姜面和鹽,文火烙成蔥花油餅子,照樣吃的人心滿意足。只有那些壞的實在不能吃的,才捏面,和麩子飼料一塊攪拌均勻了,當做豬羊牛的美食。
秋風中,雪白耀目的棉桃掛滿棉花枝頭,一朵朵像藍天上的云,吸引著天南海北的摘棉工,每人身挎一袋子,兩手并用,爭分奪秒地細心摘取那些柔軟的“花”。此時正好大田里的莊稼基本收割打碾完畢,男子到城里打工,一大群一大群的婦女,被新疆農場的優厚條件吸引,坐火車、乘班車,搶著趕著去摘棉花,一個多月的辛苦,就能掙到好幾千元的收入,能不讓從來沒有掙過這么多錢的婦女高興。深秋的夜里,寒風中一隊隊的大雁,吶喊著、高叫著,呼朋引伴、振翅高飛,向著魂牽夢縈的溫暖家園,矢志翔飛——是延續血脈的慣性?是承接祖先的足跡?還是生存的必然?
冬天的風,帶著沉靜的思考,帶著冰冷的氣息,吹落了溫暖的衣衫,吹落了枝頭的枯葉,吹來了生命的蕭條、萬物的凋謝,也吹來了白雪飄飛、寒風刺骨的日子,帶來一個地凍人冷、山寒水瘦的嚴酷季節。
冬風吹走了時光的影子,植物的生長,田野的皺紋,吹彎了人的骨骼——田三爺在風的撫摸下,一日日萎縮著身軀,矮小而單薄。由走路一陣風,說話像打雷,干活似牛犢,吃飯特利索的青年,變成了中年的三爸。爾后在日月的摔打下,風的不懈吹擊下,摔打成了老態龍鐘、步履蹣跚的三爺。三爺又被風吹垮身體,吹落最后一口氣——吹送進黃土,成為后人過年過節祭拜的墳頭。就連那墳頭風也不放過,依舊一日日鍥而不舍的吹拂,變得越來越低矮,越來越破敗——要是他的后人不在清明節添些新土,墳頭會一直矮下去,直到不見任何蹤影。
冬風吹落了水滴的夢想,脫胎換骨成一朵朵雪白美麗花朵,且隨風飄舞——飄落到田野,給休閑休整的土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滅殺細菌、害蟲、瘟疫,還保墑涵養水分;飄落到冬麥地里,給看似毫無生機的生命以養料與水分,待來年春風一吹,他們就會生機勃發,最先吹響生命的號角;飄落到連綿起伏的山峰、高高低低的山坡,白雪皚皚的景致,平添了山河的壯麗;飄落到樹木身前身后,抖落在地,一點點鉆入根部,儲存能量。
執著的風,年年總是不請自來,就像走進自家熟稔的家門。春風是溫暖的,夏風是熱烈的,秋風是喜悅的,最是那剛烈而強硬的冬風,卻最能鍛煉人的意志,鍛造人的信念——驅趕走人身體的熱量,讓寒風刺骨考驗著人的生活信心與勇氣。一年接一年呼嘯而至干硬干硬刀子般的風,西北人并沒有誰被屈服,沒有誰會退縮,依舊樂觀生活,直面人生,生兒育女,雙手開啟命運的門扉,打拼日子的紅火。
風吹塵落,生命不朽。沒有誰比風的信仰更執著,沒有誰比風的理想更高遠。
有很多時候,我不能確切說明自己的感知。對,感知。感知這東西是很奇怪的。我們往往自以為是這樣,其實并非如此。世界上很多事情,與我們的感知風馬牛不相及。但我們總是習慣自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