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享受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帶來視野盛宴之后,于折回婺源縣城的路上,拐進了理坑。仿佛是沒有道理一樣,我一聲不吭地來到了這個栽在溪水中的村莊,像水稻栽在田地里一樣意味深長,令人樂意像農人那般,去探究水稻是如何扎根、分蔸、發孕、揚花一樣,去尋覓理坑那神秘的生命歷程。
沿著德夯式的峽谷,老遠就有一條潺潺的溪流擦過我的視線,像云朵擦過懸崖,掠過叢林的縫隙一樣,那么飄逸又那么義無反顧。她穿過村莊,穿過理坑千年的時空,帶著村莊的些許煙火味,還有那如雪似絮的浪花,毫無理性地與村莊背道而馳。她沒有向村莊稟報她要去的地方,好像只要離開了這個山坡地帶,去她愿意去的地方,那沿途的曲折與艱辛,她會當作一種快樂來歌唱。一路的浪花就是她用生命演繹的歌聲。溪水,溪水,我只想陪你浪跡天涯。一條溪水能走多遠,我不知道。只要誰接住你流浪的腳步,你就是誰懷里今生今世永恒的情人。是江河,抑或是湖泊,你都能成為他們一生的摯愛。也難怪你能以柔克剛,呈現那么堅定的個性,掙脫大山的懷抱。
于村莊來說,你是叛逆的。但村莊還是包容了你,也放縱了你。村莊是你永遠的源頭。村莊先前不叫理坑,而是叫理源。照我的揣摸,這個理有理解的意思,也有傳承理學的意味。而源既有源頭之意,仿佛天生就是溪水的化身。上蒼造物,給了你國色天香,卻成不了村莊的女兒。你要知道,你在理上虧了理源,也坑了理源的女兒,讓她們再也沒有機會走出理源。村里的女兒妒嫉你,羨慕你。最早的妒嫉就真是一種女兒病,后來村子里讀過一些書的長老們,就把理源改叫理坑了。興許我的理解不足為憑,而村莊沒走出多少女兒,便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最早的村莊沒有幾戶人家,散落在大山的臂彎里,為何能到現在沿溪兩側屋挨屋,擠出蜿蜒的長龍陣,又遙相呼應,怕有幾百上千戶人家廝守著這方土地,相望相生,生生息息繁衍著理坑的血脈。長此以往,理坑的女兒都成了理坑的女人,承擔著另一種責任與使命。也有一些做了朱明大官的人,是相中了這塊風水寶地,還是看上了這里溪水一樣靈秀的女兒,隱逸在這個村莊里?帶著種種的疑惑,我向理坑交出了我全部的好奇。
一段長長的山路之后,理坑向我敞開了胸襟。走在蜿蜒的青石板上,抬頭望一眼清一色的灰白高墻,與那黛色的瓦,還與并不稀疏的松呀竹的倩影互襯,加上那東一棵桃花唱紅,西一株李樹歌白。那古道、那石梁、那靈動的溪水交錯生輝。那徽派風格的風火山墻,以及高聳的垂脊和起翹,映襯著那層層疊疊的遠山,呈現出的多種立體色彩渾然天成。在這三月的春光里,淡雅中透著幾分明快和清朗。這時的理坑,宛若在水一方的小家碧玉,那片片黛瓦成了她高挽的發髻,一泓浪花堆雪的溪水,便是她盈盈眉宇間的秋波了,無限纏綿且柔情萬種。年年的春草如法國的絲絨,在理坑的土地,淹沒了南來舊轍,北往新履,有點像白居易的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那村口梨花白了桃花紅,不知灼痛了多少癡男信女的眼睛。遺夢的廊橋上,又會有無數送往迎來聚散兩依依的嘆息聲?順著石板橋兩道的石級上,村子里的女人們,正往駁岸的溪水里浣洗衣物。只聽見那棒槌的聲音此消彼長,有如斷續寒砧斷續風。把那人間的煙火味交給溪水送出了大山。
穿小巷,過弄道,仿佛進入了封存好久的南宋年,墻影幌幌,古韻留香。一棵樹、一片村莊,追溯起來都是千百年的如影往事。每一扇木窗,一幅雕刻,都在開啟多少豐潤而斷滅的故事的首頁。徜佯在理坑的村落里,恍惚走在上古的民俗里。那重重的木門虛掩著起合的嘴唇,是否想吐納積理已久的由衷;那門環上生銹的銅鎖,又是否鎖了一屋子的風光流轉的乾坤?那裙袂輕盈的女兒,此刻,你又呆在哪重門庭里的閣樓上,對鏡梳理心事。庭外的桃花不負春光,你桃花的臉寵可曾春意盎然?門外的書生站了許久,不見你嫣然洞開的心房。凡夫俗子又怎能看見你悄然撩開的門簾,以及門簾后面藏著的那對潭水一樣憂郁的眼睛。轉身而去的書生低吟淺誦著一首詠春的古詞:拍岸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折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簾半卷,露新妝,春衫是柳黃。倚欄看處背斜陽,風流暗斷腸!詞音剛落,一柄紅紙傘掠過,那是誰家的女兒?人影修長,一襲紅妝,發也飄飄,看上去屬于花骨朵兒的美人,養眼!惹來身后幾個扛長槍短炮的攝影人追逐著。在灰白主調的巷道里,紅妝的女兒是多么地鮮活,如白云之于藍天,鳥兒之于森林,火把之于黑夜的那種氣象。待我也從包內取出照相機時,那游動如紅霞的風景款款飄進了小巷的彎道了。當我走到拐彎處,又出現兩條巷道,左顧右眺,那團灼人眩目的火焰已經消失。便感覺目光過處,小巷的色調暗了許多。忙截住一個迎面而來的攝影人,才知道是一家時尚雜志請的封面模特,說人家眾星捧月進了一個大宅門吃午餐去了。我穿過幾條巷道也沒找著那個大宅門。這里每一個院落都有一個大宅門,足以讓人想像出曾經擁有的輝煌,且看到風雨中的人生的難以預料。望著寂靜空寞的走廊和枯槁剝落的梁柱,有一種如夢如煙的感覺,因為這一切似乎過于真實,又那么虛無飄渺。今天與昨天,歷史與現實,就在一扇門與另一扇門之間,推開就有陣陣不可抗拒的陳年往事,或驚心動魄,或如泣如訴,像蒙太奇一般演繹。仿佛要再次向這個世界昭示,她仍在江西綿延不絕的群山之中,在一個時代之于另一個時代的時間之外。此刻,我在緘默的同時,村莊也是緘默的。我在毫不費力地感受到昔日榮華后面遮蓋著的凄婉和哀怨。我的一聲短嘆湮沒在村莊的長嘆聲中,沒有回音,又似乎處處蕩著回音。
有人說:古時的理坑是官宦人家的桃花源,也是婺源縣域內舊官宅府第最多的村落。史書上有記載的官宦就有三十六個以上,其中進士十六人,至于文人學士還不計其數。行走在曾是官邸名府,而今已然成為斑駁的民宅,看著那基腳之處濃生的苔蘚,一種歷盡人世滄桑感涌上心頭。古來追逐功名的,有幾個不會在心里生出隱隱的寂寞。不然還鄉之際,何以修建如此豪門大宅,一掩風塵飄搖幾十載的身軀,封閉所有的笙歌琴音。脫巾獨步的少年逸士好當,沉劍埋名的退隱之臣卻無法策馬高游,少了那份敢把浮名換作淺吟低唱的灑脫與豪邁。抬頭,藍天仍是唐宋的藍天。即使千年的風云際會也不曾改變天空什么?天空下的一切卻在悄然變化著。一不小心,你生風的腳下就踩了依稀凹現的字跡。哪是前朝或更久遠的墓碑,不知因了何故委身于此?上窮碧落下黃泉,一生的總結和句號還在近乎蠻橫地對抗著所謂的時光和湮滅。斗轉星移,滄海桑田,誰能說得準鐵馬金戈黃袍加身的英雄,身后記載豐功偉績的碑石,不被過路的樵夫用來打磨刀鋒,或者被頑皮的孩子撒上一泡童子尿也在所難免。我甚至在哪個地方看見這樣的碑石,居然鋪在農人的豬圈里,那是怎樣的一種悲哀?許多人世的哲理和命運機緣混合在一起,真的是匪夷所思。
久久佇立在村口風雨亭,看著那些穿著節儉的村民,個個憨厚而淳樸,有時不經意露出的笑容里,盈滿了理坑人特有的豁達和親切,以及那些在亭內跳橡皮繩的小女孩,她們天真無邪,沒有丁點憂慮,不禁讓人意會到幸福其實就是對平凡生活的滿足,簡單而快樂。
其實,理坑也經歷了太多的曲折和跌宕,太多的風雨和滄桑,太多的誤解和沉默,還能保持如此的平和心態實屬不易了。這是一種什么力量在悄然改變著呢?難道是宋代的朱熹,從婺源走出去時,已經把理學的種子埋進了這塊土地,果真如此嗎?
作別西天的彩云,回頭望了漸行漸遠的理坑,我把一天所有的覺悟和丈量的腳印,交給了村莊,把看守村莊的重任還給了大山,而注定成為村莊的過客。一路上,我仍是蕓蕓眾生中的凡俗之子,以鞋為船,劃著雙手的槳,沿了溪水的流向浪跡,也算是心靈對溪水的一種照應,抑或是一種共鳴,不枉我來過一趟理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