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

陽光清朗，入秋了的田野，草木的枝干葉片蘊涵的水汁悄悄流失，微微泛出淺黃，有些枯澀了。一條不深已經干涸的溝渠，沿著彎彎的田墈延伸，稻田里谷穗沉甸甸低垂，好似一排排靜止的波浪。湘北錯落的丘陵地貌，使山野的色澤顯現一片斑駁。我去茶場后面的山上，抄近道，行走在溝渠下面，手里拿著一根撿拾來的竹節，隨意地往溝渠兩邊蓬起的草叢撲打著。

突然，一道直直的影子，從溝渠右邊茂密的荒草叢中颼地一下騰起，幾乎平齊了我的胸口。影子積聚的力量驟然間爆發，裹挾絲絲陰冷的風兒，由于從地面往上沖的速度太快，只有一種高度，沒有靈動的回旋，顯得有些僵硬。傾斜立起的影子，如灰灰的泥土，如果沒有那瞬間閃電般的動感，可能會誤認成一截伸展的枯朽枝椏。猛然之間遭遇，我和那道影子都有些猝不及防，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我看不到自己內心的恐懼怎樣凸顯在臉龐上，但看清了那道影子的惶遽，它不知道面臨什么樣的危險境地，緊張之極，身子剎那間的收縮使光色凝結了。它就是一道影子，一道不可捉摸的夢幻，它的機警和敏捷，無可比擬。可以忽略不計的短暫，呼吸似乎停頓，空氣已經凝滯，我和影子在懵然之際都驚醒了，——我遇到了蛇，而蛇遇到了人。

其實人和蛇相遇在鄉下是常事。我們總是不經意間在田塍、水塘、山嶺、屋舍、菜地、草叢、路邊見到它們，但大多有一定的距離；相互警示之后，蛇扭轉吐露信子扁平的頭，倏忽就遁入暗處，我們最后看到的是一條尾巴，一條進入了漢語日常詞匯的尾巴。而我們現在以這樣短兵相接的方式相遇，人和蛇的神經繃拉到了極限。沒有對峙，蛇的陰險就在于它的襲擊是潛伏的，是迅疾的，是狠毒的。我的足底暗裝了彈簧一般，身子微微一弓，猛地就騰躍到了溝渠上面，落地的時候，重重地濺起了一團褐黃的塵霧。這些類似體操的動作一氣呵成，自如而流暢，完全是危急關頭觸發了身體機制的本能。我在往上騰躍的瞬間，直立的蛇卻往右側倒下了。蛇在這樣的險境中，方寸不亂，機智而靈敏，它在倒下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的聰慧。蛇的身子是順勢從溝渠邊的坡度驚起，硬硬的，直直的，而下落的過程，它沒有往前面溝渠板結的地上撲倒，那樣，會完全暴露在我的面前。在半空中，蛇的身子已經變得像一條綿軟的繩索，拋向了右邊蓬松的草叢。在我舉起竹桿指向它的時候，甚至還沒有看清粗糲的鱗片，蛇的身子就隱入了茂密草叢的縫隙，只剩下一條粗而短的尾巴。我驚恐地呆立著，緊張的毛細孔里滲出了冷汗。

這是1978年的秋天，這是一條1978年的蝮蛇，俗稱土皮蛇。當時我下鄉在南湖趕山邊的茶場。事后聽鄉下的老人說，蛇有時與人一決高低，如果蛇高過人的頭，此人厄運難逃。而比試沒有高過人頭的蛇，也是必死無疑。民間的說法有些荒誕，也有些巫氣，但我還是暗自慶幸。不知這條蛇的命運如何，是死于天敵，還是終于命盡。不管怎樣，那敏捷靈動的身影，已經如一道藍色的閃電烙刻在我的身體里了，在某種意義上與我糾結纏繞，一起存活。

蛇有異常的的記憶力，復仇心理特別強，許多年后，它還能嗅著體味，準確辨識出曾經傷害過它的人，伺機進行報復。但民間也流傳著“隋侯見傷蛇而醫之，活之。蛇愈而去，銜夜光珠以報”的故事。人與蛇之間相隔的距離，使這些恩恩怨怨，構成了一種傳奇的生物情態。蛇喜歡陰濕，喜歡黑暗，喜歡音樂，但視覺幾近虛無，永遠游弋在夜的世界里。它時而與黑夜融為一體，時而在暗地里炫出華麗而孤獨的光芒，像鄉村一個通曉智慧和巫術的靈異者，也像一個渾身散發邪惡和陰毒的密謀者。蛇陰險、冷酷、兇殘、狡詐，與蛇相處在一個世界，我們的眼光看蛇，得出蛇稟具了這樣和某些人相似的性情。蛇昂起頭，叉開的猩紅信子，吐露著、翻卷著，敏捷細密地感受著身體之外的事物。它無法言說，也無法深入，只能以自己憂傷的獨異，穿行在草叢、沼澤、巖石、樹林、山野、洞穴，那些陰暗的地帶，深藏著無數莫測的隱秘。蛇的身上，那一塊塊蒼蒼鱗片構成的斑紋，仿佛深匿著古老的讖語。蛇是一種怎樣的邪惡呢。

相傳秦始皇修筑長城時，把一些南蠻之地的山脈趕往北方，天明之時，神力盡失，這座長長的像一條靜臥巨蟒的青山，遺落在明珠一般的南湖邊了，得名趕山。在青山的頸部，有一道山坳，是被秦皇趕山的巨大鞭子抽勒出來的。在靠近山坳的大屋場，一個名叫七子的中年男人，瘦小精明，什么都敢捉，什么都敢吃。有人說他身上散發的氣味混雜、怪異，渾濁不清。那年公社組織社員疏浚南湖的小港，我親眼見過，在泛紅的泥地里挖出河蟹，他抓到后，用水洗洗，就放到嘴里咀嚼起來，發出脆脆的聲響。咧著一張寬大的嘴巴，他夸耀自己吃過昆蟲、貓肉，甚至還吃過老鼠。

也是1978年，酷夏。

夜晚的鄉野，到處散發著植物淡淡的清芬。螢火的微光，飄忽游蕩，尋找著什么一樣；蛙聲此起彼伏，好像在相邀，等待一幕劇目的開啟。趕山上的月亮，銀輝覆蓋著林木、草叢、水田、山路，隱隱約約，一片清靈而生出迷幻的情境。七子到郭鎮去，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手上電筒的那束白光照射到一團牛屎上時，正準備避開，他定睛一看，是一條土皮蛇。蛇盤成一個圓形，一圈圈的線條，光滑而流暢，隱現著暗暗的斑紋，頭部緊貼著身子，一動不動，沉睡一樣。微微隆起的蛇團，在月光下，沒有映射出陰沉的影子，似一塊樸拙粗糲的玉石，也像一座孤寂寒冷的墳塋。七子的腳跺了幾下，蛇沒有絲毫動靜，橫亙在他行走的路上。七子繞過這團陰森森的寒光，到郭鎮去了。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七子原路返回大屋場。那條土皮蛇還盤繞在路上，仿佛一夢未了。當電筒的白光再次照射在蛇肉乎乎的身子上時，七子的眼里，青黑的蛇膽被他囫圇入肚，蛇皮在供銷社換來一張紙幣，蛇肉已是一道鮮美的羹汁，只剩下一堆白骨了，而光潔白骨的排列，理田的耙子一樣齊整。這樣，七子感受到了一種彌漫周身的愉悅，美滋滋的。鄉下人煮蛇，有所顧忌，不能在灶房里，說是怕落下蜈蚣，或是怕沖撞什么，只能露天架口鐵鍋，也很少吃肉，主要是喝湯清火。而七子對這些是沒有任何忌諱的。

電筒集聚的白光照射著，蛇像戲臺上的一個主角，一個潛伏的詭異舞者。七子也算抓蛇的老手了，他知道蛇的性情兇猛，對進攻性的舉動反應迅猛。他順勢而為，剛接觸蛇身體的時候，張開的手掌，輕柔之極，讓蛇感受一種愛撫，一種可以為之失去一切的愛撫。蛇紋絲不動，好像已經在愛撫中沉迷。正當七子合攏手掌，在蛇滲出黏液滑溜的身子，準備用堅硬的指甲鉗制時，——還有一秒鐘的時間就可以了，七子會將蛇倒著提起來，用勁抖散蛇骨，興奮已經涌上來了，得手的喜悅即將彌漫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迷惑，相互的迷惑，這是一種暗藏殺機的迷惑。貼著身子的蛇頭，猛然竄起來的時候，張開的口已經咬住了七子的手臂，扭曲懸掛的蛇身有一米多長，毒牙釘子一般，狠狠扎進了七子厚實的肌膚。七子一聲慘痛絕望的尖叫，劃破了月光下寂靜的鄉野。蛇的靈尾一擺，滑進水田，悄然隱入了茫茫的夜色。

七子的眼睛一片迷蒙，待自己一身泥水，昏昏沉沉，跌跌撞撞回到大屋場，已經不醒人事了。天色剛泛出魚肚白，七子家的門前響起了一串清脆的鞭炮聲。七子死后，大屋場一團渾濁不清的氣味也消失了。

我們一起下鄉的女孩子Z，相貌平平，但身材高挑，豐滿的胸部好像灌木叢里藏著兩只兔子，撲騰騰的，眼角經常游動著幾絲有些勾人的余光。我在南湖看見過一條漂游的水蛇，它揚起清秀的頭，神情高傲，頎長的身子在水面輕靈地搖擺，那舞動的身姿，不亞于T臺上的模特。Z行走的步態，宛若水蛇的情致。她和幾個男孩子好過，都幫著她做一些笨重的農事。1978年的春天。一天晚上，茶場的知青們在谷坪里說說鬧鬧夠了，三三兩兩地回寢室歇息。Z進屋不一會兒，就驚叫著狂奔出來了，那聲音恐怖，被撕裂了一般。大伙一下子擁過來，原來是Z的床上有一條小花蛇。昏暗的燈光里，藍格子的床單上，一條紅黃相間的蛇，安靜地蟠曲，像一枝粲然而精致的花。它的上方張貼一幅印制低劣的宣傳畫，畫中幾個粗獷的男女知青，肩扛著鐵锨和鋤頭，這條小美蛇，根本不知道陷入了險境。男孩子用竹棍挑動著蛇細細的柔軟身子，也許是棉布床單的紋路過于細密，蛇的蠕動緩慢，吐出的信子卻是異常靈活。這時，帶隊的當地農民趕緊阻止，進屋的蛇不咬人，打不得，它是來報喜的呢。那男孩子用竹棍把小花蛇挑到谷坪邊的草叢里，放生了。沒有多久，Z返城后找了個男人結婚，很快有了一個漂亮的女兒。

我聽說過一件奇異的事情，一對熱戀的情人，分別時依依不舍，在月光里面對面站立著，等到要離開時，發現一條蛇圍繞著倆人成了一個圓圈。當他們驚恐地移動了一下腳步，蛇慢慢滑走，隱入了路邊的草叢。這偶然的現象，也許暗含了一種寓意。

蛇其實就是一種爬行動物，為了生存，它天生的隱忍、敏捷、靈異、聰慧、兇猛，不是惡的根源。邪惡是人強加在蛇身上的。由于害怕傷害隔開的一段距離，蛇的形象是丑陋還是充滿魅力，我們自己都言說不清。

我見過蛇的尸骸，扁扁的，會慢慢腐爛，滲進泥土；我也見過從蛇身上剝下來的輕柔皮子，素潔而雅致；青黑的紋絲，光澤沉靜，結構著神秘的圖形。蛇皮蒙在二胡的琴筒上，二胡安頓了蛇的魂，二胡傾訴的都是蛇前生今世的遭遇。每當聽到二胡演奏的曲子，即使是歡快的旋律，我也能感受到一種浸入血肉的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