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樹的寓言

飯后，老王非要我們去看看他的樹。

十幾棵銀杏，看樣子是新栽的，高高的堆土，淹沒了一大截樹干，大樹看上去弱不禁風，需要斜撐和拉索的攙扶。我見過許多銀杏樹，早先工作的學校就有兩棵，它們過去屬于一所古老的寺廟，上世紀五十年代，廟址上建了一所小學，那兩棵曾經庇佑了一代代善男信女的老樹，繼而照應他們學堂里的子子孫孫。碩大的樹冠遮蓋了整個操場，連教室的半邊屋頂也淹沒在它們的濃蔭下。

高大的主干，沒有與之匹配的樹冠，樹缺失了應有的姿態。它像一把倒豎的笤帚疙瘩，只有來不及分展的殘枝上零星的新綠還能證明生命的萌動。大樹很能使人聯想起根深葉茂這個詞語，它們過去，或是幾個月前，曾經無愧于這個詞語的，將來呢？廣島原子彈爆炸以后，在距爆炸中心一公里的地方，有五棵銀杏僥幸存活，它們的枝葉甚至主干都被摧毀，發達的根系，卻讓這些樹涅槃般獲得重生。有人說我們學校的那兩棵樹，根系長達百米，也太夸張了吧？一個夏天，我們發現它們的根從河沿的石駁岸伸出來，一經陽光，竟冒出枝葉，而河沿與銀杏相去不下百米。

銀杏長得慢，姥姥小時候就住附近，她說幾十年了，樹還是她小時候的樣子。廣場上的這些樹，失去了遮天的華蓋，從樹干仍不難覺察它們的年齡，具體到一百，兩百，還是更多？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猜度著。老王說，銀杏有甚稀奇？一棵才三十萬，我讓你們到前面去見識見識。他引領我們，轉到南邊。辦公樓正門朝南，前面的場地更開闊，也更氣派。場地正中見一巨型的不銹鋼雕塑，很抽象，飛揚的姿態，是否傳遞一種圖騰的意象？場地南端橫著一條小河，駁岸欄桿都很精致。建造廠房的時候，取土連帶造景，將一條本來歪歪扭扭的河溝進行徹底整容。靠河有兩棵樹，只有兩棵。老王指著它們，猜猜看，什么樹？

什么樹？我們搜腸刮肚，作搶答。老王一個勁搖頭。紫檀！我說。我哪里見過紫檀樹？就想著往高處說了。老王笑了，哎吆，有點道道，是檀木，不過是鐵檀！我對名木知道得可憐，就是本地常見的樹種，也認不齊。鐵檀？我可是第一回聽說。樹不是很高，也就十來米，但很粗壯。老王帶我們走向東邊那棵，爬上堆土，抱住樹，一抱還不止。這棵樹似乎被剝了樹皮，露出紅褐色的木質，跟斷枝的截面一個顏色。老王說，它的樹皮就是那樣的，不像其它的樹，皮又厚又糙。這樹材質硬，鋸樹枝的時候，壞了幾把電鋸，手工的鋸子根本奈何不了。想在樹干上打個釘，鐵釘都彎了，鋼釘也斷了。鐵檀，名不虛傳啊。我們跟著老王贊嘆著。

“這兩棵樹哪里來的？”我們孩子般的好奇。江西，老王坦言，說是買來的，實際是山里人偷伐的。“多少錢？”老王沒有爽快地回答，只說不貴。但從江西弄到這里歷經曲折，說是個傳奇也不為過。為了確保成活，起土時盡多保留樹根和枝葉，結果無法裝上汽車，只得忍痛再次截肢，一輛掛車就裝一棵樹，還嚴重超載。知道這樹有多少分量吧？幾十噸。聯系好了車皮，等把樹運到貨運站，再轉鐵路。一輛蠻順利，一輛山路上翻車，連車帶樹滾入山溝，幸好司機沒死。車報廢了，拋在山溝，他不心疼。樹舍不得，山溝離公路幾十米，根本無法再把樹弄上去，虧得溝底有一條河，叫了幾十個人，就勢將樹滾入河里，搭了木排，從水路放出來，再上汽車。

折騰了這么多天，它早就奄奄一息。這么大的樹，沒有足夠發達的根系抓住泥土，是很容易倒翻的，總不能把樹坑挖兩三米吧？只能借助像山一樣的堆土。外圍搭了一個龐大的井字架，將樹牢牢固定，廠里有的是材料。眼下已是暮春，如果樹還不返青，夏天一過，就更沒指望了。老王手撫樹干，有些遺憾。他突然眼睛一亮，看，它開始爆芽了！我們湊過去端詳，結節上真有細小的嫩芽。老王拉起電話，叫來后勤，讓他上井字架，察看樹的頂部。不一會，上面傳來興奮的叫喊。老王的情緒一下高漲，他指向西邊，這棵早抽枝長葉了，山里人說，這兩棵樹一公一母，一個死了，另一棵要氣死的。

不記得誰說過，老樹是有自尊的，“人挪活，樹挪死。”那是傷害了它的自尊。

再次看到這兩棵樹，已是幾個月后。巨大的涼棚，避開陽光直射。黧黑的布幔，將樹的上空和周圍遮得嚴嚴實實，只有走到樹底下仰望，才能看清它們的現狀。樹上掛著幾根管子，定時出水，為樹“打點滴”，保持樹表皮和根部的濕潤。老王講，一入夏天，樹葉總是蔫耷耷的，它的根還不發達，吸收的水分遠遠不足于供養這么大的樹，就靠點滴維持，有的單位還專門為樹搭了高大的彩鋼棚，甚至還裝了空調。有些樹都成活幾年了，還不準什么時候突然死了。我說，其實你何必要弄那么大的樹呢？從小栽培，等它們慢慢長唄。老王說，那要多少年？我這么大的廣場，小樹實在不協調，大樹才氣派，看那些樹像樣吧？我這才留意到圍墻邊，辦公樓前后都有一排香樟，單看，香樟也不算小，但在這個空曠之地，它們那么寒酸，甚至被忽略。

就算這兩棵鐵檀死了，老王也不虧。后勤說，光樹材每棵就百萬以上，若把樹根加工成根雕，藝術品的潛在價值就更不好說了。老王不缺錢，他覺得這兩棵樹是鎮廠之寶。他每天數次徘徊于樹下，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很多人來見識這兩棵樹，它們是這個地界的稀罕物。不是自己的子孫，旁人的關心也只是禮節性的，“不死不活……”老王的回應中，總帶有三分無奈。都過了兩輪冬夏，樹沒有好好發力，還靠點滴，就像一個即將到點的病人，針管一拔，就是嗚呼哀哉。

鎮上休閑廣場那些樹，還沒這等福氣。

廣場落成前，幾乎一夜之間綠化就全部到位。東西兩側砌著整齊的花壇，一米半見方，每個花壇就栽一棵樹。有了樹，硬邦邦的廣場便有了生命的氣象，盡管剛栽的樹還沒發芽長葉。樹從頭到根纏著草繩，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重傷員周身捆綁的繃帶。什么樹呢，看不出。它們頂部冒出一叢綠色，樹干旁枝也稀稀拉拉點綴嫩葉，是榆樹，櫸樹，還是別的什么樹？穿過廣場的人在此駐足，免不了議論一番。白櫸，我認得。初夏時，有幾棵還沒有成活的跡象，矗立在那里，一個主干，幾個樹杈，怪冷清的。夏天過后，幾棵本來已經成活的，嫩嫩的枝葉還沒來得及發跡，卻在這個季節戛然停止了呼吸。幾十棵樹，漸漸凋亡，最后只剩下幾棵。

植樹的工人來補種，挖開泥土，用吊車拎走死樹，又種進同樣大小的櫸樹，他們加強了灌溉，樹都放綠了。好景不長，樹又死了，又是補種……有人告訴我，反正綠化公司是“包活”的。

廣場前身是一家工廠，為了讓小鎮居民有個休閑的去處，政府不惜重金，騰出這塊黃金地。我告訴植樹工人，原來的水泥場沒有撬掉，薄薄的一層土，能把樹種活嗎？工人說，我們只管種樹，工錢按棵數結算的。

補種的櫸樹樹越來越小，最后換成了拇指粗的香樟。幾十上百的白櫸，在這里前赴后繼，他們不再以固有的姿態而挺立于天地之間，是按尺寸肢解，變成了家具，還是堆在綠化公司的場地，聽憑風雨剝蝕？

一日，我去朋友家，發現他家后河沿多了幾棵樹。朋友說，就是廣場上的，有幾棵較小的樹他們懶得運走，一直拋在草坪里，也無人過問。環境清理時，他父親設法運回來，本想劈了當木柴的，卻發現皮下樹液還沒完全干涸，就把它們種在河邊，沒想竟活了。

這幾棵樹，在本該張揚的季節，他們的根曾經徒勞地匍匐于地下，又曾不堪折磨而被迫躺下。是小河喚醒了它們的靈性，疏通了它們生命的脈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