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燈柱碗兒里的麻油快耗到底了,燈火苗漸漸下探,紅彤彤的燈芯搭在碗沿上。屋子里暗下許多。
聾老漢躺在炕上,瞎婆坐在他身旁,兩雙干瘦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我有福,走你前面了。”聾老漢氣若游絲,聲音微弱,一整夜都像要走的樣子,可就是走不了。
“你要是真走了,就走近點,黑天我眼神不好,遠了認不得路。”瞎婆說。
窗戶放亮的時候,麻油燈徹底熄滅了。
一陣敲門聲過后,西院阿二推開半掩的門,站在地上。
“我推聾爺去鎮上的杏和堂瞧瞧,獨輪車都備好了。只是出門的時候,花兒肚子疼,得麻煩婆過去照看。”
天亮了,瞎婆的眼神也好使了,她一出門徑向西墻的土門走過去。
阿二要扶聾老漢坐起來,聾老漢抬抬攤在炕上的右手,說:
“時辰快到了,你想我沒在路上見見光,那下輩子就做不成人了。”說完再抬手。阿二彎腰緊緊攥住。
“我的那些本事都教你了,以后,鎮上的戲園子門口沒人給你當伴兒了,你更要厚道,不可貪財誤人。”
“花兒要生了。”瞎婆站在土門旁吼道。
阿二鏟了一筐白干土背到花兒屋里。瞎婆燒一鍋開水,把一個細籮反掛在大門框上,對阿二說:
“仔細聽著,我喊,你再進來。”
阿二斜靠著土門,一抬頭,東邊卷來一股烏云,快到頭頂時,突然停住了。阿二以為要下雨,便走向下院細看,西邊的院子上空懸著一大朵彩云。太陽紅彤彤的,東院籠在陰影里,西院一片瑞氣祥光。阿二納悶,他跟聾老漢鉆了十幾年卦書,也解不開這征兆。
阿二擔心聾老漢,便進了屋。聾老漢的目子似乎聚起點光,臉色也并不那般難看了。他緩緩地抓住阿二的手。
“我將去了,你還有什么問的?”聾老漢盡量把聲音提高些,像以前那樣說話。
阿二想了想,說:“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就叫阿三吧!”聾老漢不假思索地說。
東院上空的烏云和西院上空的彩云攏一起,一聲干悶雷響。聾老漢的喉結咕了一下,西院那邊瞎婆喊道:“生了!生了!大胖小子。”
不見阿二出現,瞎婆穿過土門,回到屋里。聾老漢已雙手冰涼,雙眼閉合。
阿三長到十八歲,突然,他的耳朵背了。那年,他娶了鄰村一位姑娘,住在東院過起小日子。
一天傍晚,阿三從鎮上回來,借著麻油燈柱亮光查看卦書,才過門的新媳婦撞進門,撲到他的懷里,大聲告訴他,墻頭上爬著兩只狐貍。
阿三擔心一窩下蛋雞,拉起捅火棍急忙跑出去,一看撲哧笑了:瞧這眼神,跟雞似的。
哪里有什么狐貍。那是十七年前阿二放在墻頭上的兩個吃食罐兒,聾老漢一只,瞎婆一只。每逢大小節令,阿二都往里面添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