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

雪白的四壁，潔白的床單，她靜靜地躺在病床上，枯干的手里握著一個金燦燦的子彈殼，口里喃喃著：他八路軍說話是算數的……

敬老院的院長、醫生、護士站在床頭，默默地送她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那個秋天，大雁南歸，禾稼進場，莊稼人正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殘秋。爹爹去張好人家扛長工，她一個人在家拆洗被褥。突然村外槍聲大作，不久，街上就響起雜亂的奔跑聲和鬼子嘰哩呱啦的吼叫聲。院門咣地一聲被撞開，一個小戰士捂著肚子闖進屋，急喊：大姐，快救我。憑服裝她認出是魯西支隊的人。她未及多想就將小戰士扶進炕洞里藏好，然后蓋好炕席，迅速清除掉地上的血滴，然后繼續若無其事地做被子。

鬼子漢奸進了院，到處搜，用刺刀把家里的東西數了個遍。最后抵住她的胸喝問，她害怕地搖著頭。搜不出什么，他們匆匆走了。臨走，一個皇協兵用槍托在她胸上搗了兩下還瞇起一只眼壞笑了一下。

他們這個村是有名的堡壘村，魯西支隊的人不斷來這兒住，拉起來他們并不陌生。從此后，她就把小戰士藏在家里，偷偷買藥給小戰士治傷口，還把家里的白面給他做面條喝。夜深人靜，望著窗外潔白的月光，小戰士悄悄地給她講部隊上有趣的故事。她入神地聽著，不時插問一句。靜謐的夜里，兩顆心融在了一起。

半月后，他傷好歸隊。趁月黑夜，她悄悄把他送過小運河。過河后，他突然一下跪在地上，流著淚說：大姐，我的命是你救下的，如果你不嫌棄，我一定娶你做媳婦。她慌慌拉起他，也流了淚，羞赧地說：我……我等你。他從步槍里退出一顆子彈，用牙咬斷，把彈殼交給她，自己收好彈頭，說，你等我！我們八路軍說話是算數的。我若犯賤，就讓這顆子彈射穿我的腦殼。

從此，他們再沒見過面。日寇投降了，她盼他回來成親。可是支前的人捎來口信，說他隨劉鄧大軍南下了，等全國解放就回來娶她。

全國解放了，仍然沒有他的消息，她焦急得吃不下睡不著。數遍了天上的星星，橫豎數不來他半點音信。爹爹勸她嫁個主。她搖著頭說，我等他。爹爹說，說不定人家現在當了大官進了城，早把你忘了。她搖搖頭，說，他不會，他是八路軍。爹爹嘆口氣，喃喃著：興許他不在人世了呢……就是犧牲了，他也會捎個信給我的，我信他。

她也曾四處打探，但戰火剛熄，人海茫茫，哪兒去找？但她認定一個理兒，八路軍說話是算數的。

一年又一年過去，她辭掉了好多媒人，始終就那么等著。后來爹爹去世，她就一個人守著那座土屋過日子。村上曾打算給她把土屋翻新一下，她搖著頭說：不，那樣他就認不出我家了。慢慢的，她老了，村上就送她進了鎮上的敬老院。

好久好久，人們才聽她輕聲問了一句：又是秋天了吧？大家說，是。她又慢慢閉上了眼睛，眉宇間溢出淡淡的思念。

這天，縣民政局的老王領著一個年輕人急匆匆來到了病房，年輕人風塵仆仆，臉上汗津津的。他徑直走到病床前，俯下身子，輕輕地問：您是九香老奶奶吧？她慢慢睜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年輕人說了聲：我可找到您了，淚水就順臉淌下。他小心地從腋下的皮包里摸出了一個白布包，人們圍上來，疑惑地看著年輕人打開白布包，呈現在人們眼前的竟是一枚金燦燦的子彈頭。彌留中的她看到了子彈頭，松彌的眼皮抖動了好一陣，淚水才無聲地流下來。

年輕人開始說起事情的原委：

四九年在解放一江島的戰斗中，一名叫石頭的戰士中炮犧牲。臨犧牲前，他從懷里掏出一枚子彈頭，交給身邊的戰友，說，請把它轉交給九香，告訴她……我先走一步了……去天堂等她了。幾天后，這個戰友也犧牲了。那場戰斗很殘酷，很多人犧牲了。子彈頭轉交給的第五個戰友，就是我的爺爺。全國解放后，爺爺曾多方打探，但因無詳細地址，終無結果。臨終前，爺爺把這件事當成了遺愿托付給了我的爸爸。半個世紀過去了，爸爸因沒能完成祖上的遺愿而萬分愧疚。去年爸爸也去世了，臨終前又把這事托付給了我。

小青年叫明明。他把這件事寫成帖子發到了網上，在數千萬熱心人的幫助下，明明終于尋到了她，也完成了祖上的一個遺愿。

她伸出干枯的手，顫巍巍地把白布包接過去，昏花的眼睛久久地注視著那枚金光閃閃的子彈頭。嘴里喃喃著：總算等來了……我知道……八路軍說話……是算數的……然后嘴角浮出一絲微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