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早期發展的工作必須在科學研究指導下進行（二）

韋鈺，電子學專家，教育家，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少數民族教育學會理事長，國家教育咨詢委員會委員。曾任教育部副部長，中國科協副主席。

我們給幼兒的直接教養者（最好是父母，也可能是幼兒的祖父母、保姆和早教中心的工作人員，以下同）提出的第一個建議，是需要為幼兒提供成長和學習的良好社會環境，其核心是養育者要和幼兒建立溫暖的、細心負責的、語言豐富和穩定安全的互動關系。

嬰兒誕生，家庭迎接來一個新的重要的家庭成員，這是家庭生活中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喜事。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生而具有和不求回報的真摯情感。中國現階段的家庭大多數為單子家庭，這份愛就更為集中和強烈，經常還會包括來自祖輩的愛?？墒牵F在大家通常關心的只是幼兒成長所需要的物質方面的保障，如吃、穿和環境的安全等，卻沒有考慮到，即使是剛剛誕生的嬰兒，已經進入了他們腦建構的又一個重要時期，逐漸開始經歷一些感知和情感建構的關鍵期，需要的絕不只是物質上的保障和支持，每個孩子都有享受快樂、愛撫、建立人與人之間社會聯系和進行學習的需要。因此，他們也需要一個精神世界成長所必需的良好社會氛圍，以支持他們腦的發育和為他們一生的精神健康打下基礎。

良好的社會氛圍包括：一個能夠保持寧靜和整潔的環境；教養者和幼兒之間有往返的互動行為；教養者能和幼兒之間進行語言和非語言的交流；教養者能參與和支持幼兒發起的有意向的行為，它是一種在有實物環境中進行的游戲（與科學家有類似之處的探究行為）。提供這種成長環境的關鍵是需要一個穩定的和好的教養者。什么是好的教養者呢？好的教養者是能夠為幼兒提供動態的、個體化和持續互動社會環境的人。

人是社會性很強的動物，幼兒更是這樣。幼兒需要通過和教養者之間的互動來學習，在認識周圍的世界中不斷建構自己的腦，在學習過程中形成鏡像神經元系統，形成情感的類型，這些都是他們以后一生發展的重要基礎。沒有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就沒有幼兒有效的學習，這是嬰幼兒很特殊的地方。同時，在0-3歲期間，也是許多遺傳性精神疾病和氣質弱點顯現的時期，能越早發現，進行正確地干預，幼兒恢復到正常發育軌道上的可能性也越大。而能否早期發現，需要在和幼兒的互動中，養育者仔細地觀察和體驗。

美國科學院院士Patricia K，Kuhl是美國華盛頓大學研究兒童語言發展的科學家，她和她的研究組研究了早期兒童學習語言的能力，發表了一系列有影響的研究文章和著作。他們發現兒童出生后，具有分辨不同語音音素（sound 0r phonemes）的能力，不管是母語還是外語的音素，和教養者是否能說外語無關，嬰兒是天生的世界公民。例如，日本的嬰兒可以分辨字母L和R之間的發音區別，而日本的成年人對這兩個字母發音的鑒別能力卻是很差的。

嬰兒這種對不同發音的鑒別能力在出生后第一年的下半年。大約在6—12個月之間開始迅速減弱，而變為對環境中存在的母語的專注。這種辨別外語音素能力的下降是和“不使用”有關的，也許和這階段發生在腦中的細胞凋亡以及突觸剪除有關。在Kuhl及類似的研究結果發表以后，一些家長急于要自己的孩子及早掌握外語，買了一些外語的磁帶和錄像讓嬰兒聽，結果證明效果并不好。

Kuhl教授進而研究了其中的原因，發現嬰兒學習和人之間的情感交流以及互動關系很大。她和她的同事們做了兩個試驗。在第一個試驗里，4周里讓一組9個月的美國嬰兒上12次中文課，每次25分鐘。所以選擇9個月的嬰兒，是因為這時期的嬰兒正處于失去對非母語音素敏感的過程中。試驗中，由4位教師輪流給這些嬰兒上課。教師都是以中文為母語的人。每位教師用10分鐘，以適合嬰兒的語調，讀一段文字。在以后的15分鐘時間里，用不同的玩具和嬰兒游玩。另一對照組的美國嬰兒，也用同樣的時間和同樣的方法，上同樣內容的課，但是用的語言是英文。4周以后，發現上中文課的嬰兒對中文音素的辨別能力能夠恢復，甚至達到在中文為母語家庭中成長嬰兒的水平；而另一對照組的嬰兒，辨別中文音素的能力則沒有得到改善。

她們又做了第二個試驗，找了新的兩組美國兒童，讓他們在同樣的時間里，聽這些教師教課的錄音，或者看同樣的教課的錄像（有聲音也有圖像）。試驗結果表明，這兩組嬰兒對中文音素的辨別能力和聽英文課的嬰兒一樣，沒有能夠恢復。連Kuhl自己對這個結果都感到很驚訝，可以看到，對嬰兒學習來說，人與人之間情感的交流和互動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語言學習如此，嬰幼兒在其他行為的學習上也有類似的情況。

要建立良好的互動，首先教養者要了解自己面對的兒童。這種互動的引發者應該是兒童，但是引導者應該是教養者。由于沒有一個兒童是完全相同的，而且每個幼兒都有不同的發育過程，這種互動過程是一個個體化的、動態的過程。教養者首先需要仔細觀察幼兒的表情和反應，用心去了解，用互動的感情去體驗孩子的愿望和感情，而不是靠自己的想象和主觀期望，或是別人的述說來代替真實的面對著你的幼兒。加之，幼兒的反應常常是很微弱的，沒有愛心支持下對幼兒持續關注，是很難正確覺察和設計互動進程的。

這里舉兩個例子。搭積木是家庭中教養者和幼兒經常玩的游戲。有時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教養者幫助幼兒搭好了一個模型，孩子一把就把它推倒了，或者是孩子自己無法搭好時就吵鬧。這時的教養者不宜重復地為孩子搭建，哄他不哭，而是可以嘗試，先用一塊積木，反復引導孩子模擬你的動作，然后再放第二塊等等。

另一個幼兒喜歡的動作是用筷子敲桌子，這是孩子自己啟動的動作。父母不要簡單地去制止他，可以在桌子上先墊一塊布，讓孩子繼續他的“發明”，然后經過逐漸地互動，引導孩子去模仿你的動作，去敲打鼓或是其他合適的物品。

總之，由于近年來腦科學揭示了兒童早期發展的重要，父母需要更新觀念，認識到提供幼兒良好的社會成長環境的重要性。早期教養者的選擇是如此關鍵，絕對不容忽視。我們建議父母要盡可能親自教養你們的孩子，因為你們是最愛他的人，沒有人可以替代。并且，出生以后孩子和教養者之間建立的依戀感情（Attachment）是人一生中擁有的兩個最強烈的感情之一。早期幼兒和父母之間建立的情感聯系會影響孩子一生對你的感情。下面我們還會介紹，孩子在這個階段主要的學習方式是依靠對教養者的模仿，教養者的情感和性格會通過早期教養傳授給孩子。父母因工作或疾病等原因自己不能親自教養幼兒時，也要爭取盡可能地抽出時間和孩子相處，關心他的情況，及時給直接教養者以有效的指導。不要把孩子交給不愛他的人，交給沒有經過專門培訓的人，更不要讓孩子孤獨自處或是交給收音機、電視和iPad這類的電子設備來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