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郁悶悶不樂的樣子,很古怪。她在我的印象里一向是個沒心沒肺的大傻妞,我曾指著電腦上的一張向日葵對她說:這花就是你,傻陽光傻陽光的。阿郁覺得那是我對她最好的表揚。的確,阿郁這性格,朋友很多。
但這回,她跟我說:做朋友很沒意思,有的人,你當她是朋友,一輩子的朋友,一轉身,人就把你給忘了。
我知道她說的是曲奇。那姑娘在學校時,跟阿郁是最最要好的朋友。那時,只要看得到阿郁的地方,準能看到曲奇。曲奇跟阿郁的性格不大一樣,她朋友比較少,也不大愛說話,一笑,有小小的梨渦。一個月前,她轉到另一個城市去上學了。
曲奇離開那天,阿郁和她約好,不在一起也要做朋友的。這一個月過去了,阿郁扁扁嘴:說話不算話,就走那幾天,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再就連QQ都不上了。
我張了張嘴,想勸阿郁兩句,終究什么都沒說出來。
回到家,我翻箱倒柜找出本舊雜志,那上面有我寫的一篇文章。
我把那本舊雜志交給阿郁,我說:你看看我的故事,或者對你有幫助。
那是我跟影兒的故事。
我跟影兒是鄰居,且是同桌。用我媽的話說,我們倆好得就是多個腦袋差個姓。也難怪,姐妹缺失的環境里,伙伴很重要。
女孩的友誼都是有些自私的。比如,我希望我跟影兒是最好的朋友。影兒比我活潑,總是希望大家一起玩。洛菊加入我們的二人幫里時,影兒很高興,我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洛菊是個事兒很多的女生,總是一會兒跟我好一些,一會兒跟影兒好一些。某一次,影兒找我,上來橫沖直撞地問:你為什么跟洛菊說我壞話?
我的火氣也騰地沖上了腦門:我說你什么壞話了?你把洛菊叫來,咱們對質。
影兒不想傷了洛菊,她說:菊是好意告訴我的,我這樣已經算出賣她了。
我氣死,你怕傷到她,難道不怕傷到我嗎?
終究還是找到洛菊,洛菊支支吾吾:你不是說有人抄你的考試卷嗎?那不是影兒是誰?
我要是能動手打人,我肯定就動手給洛菊一巴掌了。我一字一句跟洛菊說:我說的那人影兒知道是誰?
影兒也急了,問洛菊,你怎么這樣,她說有人,沒說是我,你瞎理解什么?
我跟影兒終于統一戰線,把洛菊排除在我們朋友之外。
影兒也跟我說了句讓我印象很深的話,她說:要多些朋友,這樣,才不會孤單。
我不懂,我覺得這樣也很好了。有什么煩惱或者高興的事兒,跟影兒說一說,喜悅增倍,煩惱減半,很好了。
可真讓影兒說對了,沒多久,影兒被父母送到外地讀書。我的心一下子空了一大塊。上課時,座位邊是空空蕩蕩的。放學時,身邊是空空蕩蕩的。有時,有件什么事,想跟影兒說,一回頭,才想起她已經離開了。
我說過,我沒什么更好的朋友,那段時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灰色的。那時,一般的學校還不能電腦上網,手機也還是少數人的專利。我跟影兒通信,寫著寫著,信就像斷流的水,越來越少了。
我變得孤單沉默,動不動就愛掉眼淚。某一天,我的座位上來了個新同學蘇蘇。她說:你干嗎總是悶悶不樂?
我想都沒想回過去:關你屁事!
蘇蘇沒惱,反倒笑了,她說:你整天皺著眉會影響我的心情,這就關我的事。
也許就是這句話讓我敞開了心扉,影兒走后,許久以來,我第一次跟一個同齡的人說了那么多的話。我說:友誼其實很傷人,它會背棄一個人,會拋下一個人。
蘇蘇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其實你可以換一種角度想,把一只手空出來,你才可以接住另一朵花。你不是少了友誼,而是多了個朋友。
真的嗎?那天我反反復復在想蘇蘇這句話。
或者真的可以。
我開始嘗試著跟周圍的人聊天,說煩惱或者幸福的小事,漸漸地,影兒離開的悲傷淡了下去。我跟蘇蘇成了好朋友,但不是唯一的好友。
然后,我寫了那篇文章《把一只手空出來,接另一朵花》。這文章竟然發在晚報上。
再后來,我有了很多朋友。當然,也有很多朋友會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從我的生活里消失,失去聯絡。但這都沒關系,在我的生命里,他們曾經來過,我們曾經一起笑過,幸福過,彼此分擔過彼此的歡樂憂愁,這就足夠了。
當然,能夠一起走下去最好。不能,也不必耿耿于懷。
阿郁把那本舊雜志拿去一周后還給了我。我問她有啟發嗎?她說:老師,我希望像您一樣,伸出手,接住另一朵花。
我笑了,其實是接住很多朵花。友誼不是一個圈,而是由很多圈組成的。把一只手空出來,接到另一朵花,也接納了很多東西,這樣的青春,才不會太孤單。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