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尋找優越感的蝸牛

開學伊始，身邊的一連串事物都被替換。很多人都只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班上被分割成一個個小團伙，然而也有人找不到自己的同伴。我的右前方坐著一個穿著長袖襯衫的男孩，臉上點綴著幾顆青春痘，頭發又短又硬，他只顧低頭看書。幾天下來，他都是孤身一人。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因為他的離群索居，而是因為他在黑板上寫了一篇文章，大談化學方法。那天，我吃完晚飯匆匆趕往學校，一踏進教室，就被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吸引了。上面寫道：“大家好，我是肖小默。今天我想跟大家談談學化學的方法。俗話說‘化學是理科中的文科’，大家想學好化學，首先要背，把化學方程式記在手掌心，路上背，吃飯時背……”字歪歪扭扭的，而且聽那口氣，儼然一位資深教授。

我們這所中學，是縣城里唯一的一所重點中學，聚集了城里最優秀的學生。這篇文章自然引起不少人的不服氣。后座一個高個子男生甚至叫喊道：“裝什么裝?以為自己是誰?”肖小默，我默念這個名字，望向右前方。一周下來，我對同學的名字有了模模糊糊的印象。肖小默，一定是他沒錯，我猜想著，穿著長袖衫的他的后背應該冒了不少冷汗。

肖小默愛出風頭。英語課上，他總是積極舉手回答問題。可是他的口音實在不敢恭維，怪怪的。所以每當他回答對了得意揚揚地坐下時，總會遭到一陣嘲笑。他還很怪異，和他住在同一宿舍的男生透露一個情報：肖小默晚上睡覺會說夢話。這個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在全班流傳開來。雖然對于說夢話大家都或多或少知道一點，但真正發生在身邊是少之又少的。你想象一下，月黑風高你身邊躺著的一個人突然坐起來，手在半空胡亂揮舞，口中喃喃不知在說些什么，像深山中不通人語的野人，又像是什么東西附上身，那多恐怖。同學們，中有種別扭，這種別扭不是嘲笑和輕視，只是僅僅因為他和我們不同而已。

我查閱過資料，說夢話極有可能是由生活壓力過大導致。肖小默一定活得很疲倦。我不禁對他產生一點憐憫，從農村來到一群衣著光鮮的城里人當中，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丑小鴨那樣的自卑心理。

肖小默漸漸被人疏遠，這一點不會因為我的同情而改變。他依然爭著回答問題，和人說話語氣聽起來依然是居高臨下的，帶著一股傲氣。誰也不愿意主動和他說話。肖小默的人際關系徹底崩潰，一直持續到第二個學期。

第二個學期剛剛開學，班里的一個角落熱鬧了。那里圍了一群男生，中心居然是肖小默。我吃驚地揉揉眼睛，肖小默的獨特的帶著鄉土氣息的話落入我耳朵：“你不應該這樣玩，要這樣……”原來他買來了一臺掌上游戲機，還是最新款。我們班很多人有MP3、MP4之類的電子數碼產品，但上千元一臺的游戲機確實少見。這回肖小默真是下了血本。游戲機的誘惑確實大，沒過幾天，就有少數幾個人與他互稱“哥們兒”了。

可惜好景不長。一天自習課，班主任李老師來到門口。“肖小默，你出來一下，你爸爸找你。”李老師向肖小默招招手，神情嚴肅。肖小默似乎已經知道要出什么不幸的事了，低著頭，抿著嘴，拖著腿，慢慢挪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李老師說話聲不大，斷斷續續的，似乎在循循善誘。肖小默囁嚅著承認著什么。而肖小默的老爸是個大老粗，說出的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穿過墻壁敲打在我們的耳膜上：“你這混小子，到城里學什么不好，居然學會了撒謊，騙家里的錢……”緊接著，我們聽見“啪”一聲。不用猜都知道肖小默挨了一記耳光。

這件事鬧得不小，學校找了他談話，在班上也掀起一陣討論熱潮。聽說肖小默寒假回到農村的家后，騙他的父親說要交資料費，才買到了那臺游戲機。他的父親不太相信，就打電話問老師，結果露餡了。

肖小默被記過一次。后來，當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吵得沸沸揚揚的我們班霎時安靜下來。肖小默仿佛和我們之間隔了一條長長的河。他變得沉默寡語。

后來分班了，我偶爾還能見到他。他站在走廊上迎著風大聲讀著英語，或者坐在湖邊，望著前方，目光憂郁。他是一只自卑的蝸牛，把自己最柔軟的地方隱藏起來，把堅硬的殼露在外面。我很清楚，肖小默陷入今天的窘境，跟班上同學以一些不恰當甚至有些過分的方式對待他不無關系，可我很想告訴他的是，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他自己身上。他努力營造自身的優越感，甚至妄想活在這種優越感之下，用它來掩飾自己的自卑，結果卻適得其反。

編輯：梁宇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