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歲開始,每年的12月31目都會失眠。每次跟父母形容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都不會得到相信。“接下來的事情”是指,在12月31日24點.世界為我停下一小時。鐘表不會走,父母不會發出一點聲響,窗戶外面的汽車停止在街道上,整個世界萬籟俱寂,甚至驚恐的眼淚都會如失重般停留空中。等待自己用手拂去。而約莫著一小時的時間過去了,一切便恢復正常。未拂凈的淚水跌落地上,汽車車燈的白色光帶輕輕掠過黑暗的房間,父母均勻的呼吸聲如同海水一樣漫到我像是孤島一樣的小床上。而鐘表重復滴答滴答的呢喃.帶來一波波的困倦包裹我的全身,于是,迅速睡去,安全無虞。
“嗯,你知不知道12月31日24點的世界,是可以停止的呀?”我常常有意無意地問幼兒園的小朋友。“什么啊……我每天9點一沾枕頭就睡著了。”也就是這類的回答了。
總之是令我困惑,令我焦慮。
但好歹它總共就那么一個小時而已.也不會給我帶來什么損傷,所以困惑和焦慮通常不是很嚴重,犯不到我去找我最喜歡的幼兒園小張老師談心。
第一個突破口是八歲。八歲那年開始。便不再待在床上睜大雙眼內心驚恐地躺過一小時,而是穿好衣服打開門,走入黑夜的懷抱里。然而一個小時之后,我便一陣頭暈目眩.清醒后發覺自己躺在臥房。如同游戲失敗的主角被打回原點,一腔憂郁,無處宣泄。幾分鐘后,細微的疲乏便如同塵埃一樣布滿全身,我合上雙眼,將整個世界忘在腦后。
下一個突破口就是十二歲。十二歲的那晚是個雪夜。我在綴滿白色亮片的世界中走著.走到離家很遠的綠松廣場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也在走路的男孩。
“真奇怪。”他不相信般地看著我的臉,像擦玻璃一樣擦去我們視線之間的懸停雪花,然后伸出手指碰了碰我的額頭.倒好像是在試探我是不是幽靈一樣。
我們坐在廣場凳上談話。他和我一樣.每年遇到停著的世界,一小時后回到原點。他叫它幻境。他從沒害怕從沒哭過。他早早便擁有了我根本不敢想象的非常縝密的科學思維,還在多年內做過很多項實驗。比如,他證實了在這個幻境有摩擦力存在、向心力存在,高速跑步不會回到過去,慢慢行走亦抵達不到將來,唯一奇怪的只是時間的停止和重力的失常。在他滔滔不絕講著這些的時候.我極其崇拜地聽著他講話,閉著嘴巴一言不發,只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我后來忍不住問他家住在哪里,在哪里上學。他說他幾年前就證實了,在這個幻境不能說出關于現實世界的哪怕是一個字,否則立刻結束回到原點,一秒都不會耽擱。
“所以我們只能在這里相遇咯。”我沮喪地說道。
他仔細想想,也異常沮喪地看著我。
新的一年到來了,在這一整年,我總是想象著那個幻境男生的樣子。他穿著羽絨服仰起頭來喝水的樣子,不巧路遇雨天跑到屋檐下的樣子,雙手插在兜里、一步步踩過斑馬線的樣子,翻報紙的樣子。對了,還有他的聲音,多么像鴿子的雙翼一樣輕暖潔白啊。
我開始坐著公交在城市里到處亂逛,希望能夠在不經意間遇到他。然而這年我找不到他,下年也是,下下年也是。我漸漸淡忘一切.他在我心中石刻一樣的形象逐漸被風化,我簡直覺得自己當初是在做夢。
轉眼之間,我來新學校念書了。又是一年12月31日,全年級組織在操場上一同跨歲。我和人們一起對著校鐘倒數計時,十、九、八……五、四、三、二、一。
滿世界安靜下來.有人保持著拍手的姿勢,有人保持著跳躍的姿勢。我的心里含著一絲悵惘和不甘,慢慢從雕塑一樣的人群中退出,等待一小時的結束。
突然間,我看到了那個唯一在動的身影。
寶石藍的羽絨服。明亮的眼睛。
他撥拉著人群,向我飛速地走來。
“是你?!”聲音多么像鴿子的雙翼一樣潔白輕暖。
編輯: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