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裙不再妖嬈

竟然是連生

初冬的薄涼夜，蘇圓提著行李箱從家里沖出來的時候，樓下的巷子口，正放著梁靜茹的《可惜不是你》：這一刻突然覺得好熟悉，像昨天今天同時在放映……不就是我們愛過的證據(jù)……

蘇圓的淚更洶涌了。以前的朱大鵬，如歌詞唱的，滿口甜言蜜語，如今她卻變成他發(fā)泄壞脾氣的出氣筒，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可以無所顧忌地吼叫和痛罵的人。

這座圍城，如果當(dāng)初興建的時候能夠預(yù)料，哪怕孤單至死，蘇圓也是要逃的。

一直以來，她總以為是時光改變了這個男人，讓他從細(xì)膩變得粗糙，從深情變得默然。可，今天晚上她無意在他的Q上看到了那些肉麻煽情的表達(dá)。盡管朱大鵬一再賭咒

發(fā)誓那不過是男人們慣常的游戲，可蘇圓卻覺得，那冰冷的小房間，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所以，她要逃，哪怕朱大鵬軟硬兼施到又是跪求又是發(fā)飆，她也依然要逃。

黑夜更深時，一輛紅色夏利遙遙地來了。蘇圓撲上車子，簡單吐出四個字“車站旅館”，整個人便瑟瑟發(fā)抖地抱住了橙黃色的行李箱。

蘇圓是十分鐘之后才發(fā)現(xiàn)了異樣，緩慢的車速，以及不停地從后視鏡里反觀的司機(jī)，讓她心頭一緊。那個瞬間，她腦子里迅速閃過的是社會新聞上那些變態(tài)的的士司機(jī)故事。

正琢磨著要不要跳車而逃，的士司機(jī)忽地遲疑著開口了：“是蘇圓？”

蘇圓一雙驚恐的淚眼猛然望過去，天吶，這個的士司機(jī)，竟然是連生。

確定是她，連生臉上也布滿驚喜：“你上車的時候我看著就像，不過，還是不敢貿(mào)然相認(rèn)……”

蘇圓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凄風(fēng)冷雨夜，竟這樣邂逅了六年前的舊愛。

短暫的激動過后，蘇圓又有點尷尬，連生知道她已婚，那么，她又如何解釋，自己大半夜的拖著行李箱奔赴車站旅館的事實？

謊話終究說得不夠圓滿，到最后，連生幫她提了行李到旅館登記的時候，已是什么都了然了。

蘇圓的本意是在旅館住一夜明早便浪跡天涯。連生一再阻止：“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那么沖動，難道你當(dāng)真能放下工作和全部身家？要懲罰那個人也可以，在這里住上幾日，消消氣也就罷了。”

蘇圓一直奔騰的心，忽來了一個旋轉(zhuǎn)，她這才記起，公司確實還有要趕的case。青春掛在綠裙上

第二天早上八點，那輛紅色夏利，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旅店門前。

連生專程來接她。

蘇圓說不出的感動，坐在后車座上，眼神瞄著主駕上這個顯然剛剛刮了胡子的男人，往事洶涌地?fù)淞松蟻怼?/p>

連生是蘇圓的前男友，六年之前他們有過兩年的緣分，可后來，終究是性格不合，一拍兩散了。再之后，蘇圓遇到了契合心意的朱大鵬。連生那時是小公司的業(yè)務(wù)員，而朱大鵬身在五百強(qiáng)企業(yè)。再者，連生是普通的專科文憑，朱大鵬是南大畢業(yè)，研究生在讀。無論硬件還是軟件，兩個人都不可同日而語。

換成任何一個女孩兒，也都會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結(jié)婚第二年，蘇圓偶然獲悉連生也結(jié)婚了，聽說娶了認(rèn)識多年的鄰家姑娘，岳父家有一個臨街的鋪面。當(dāng)時朱大鵬還同她開玩笑：“怎樣？你要不要給這個前任送份賀禮？”

蘇圓笑著擰了朱大鵬一把。那一刻，前男友對于她來說，比歷史課本上的古代王朝還要遙遠(yuǎn)。

她從沒想過，這輩子她還會同連生再有交集。

然而，這交集，終究還是來了。在她最落魄的時候，舊情人的溫暖眼神和淡定關(guān)心，好像暗夜的一盞燈火，雖不至于取暖，卻也一樣可以瞬間溫暖人蒼涼的心境。

連生一路并沒有多話，待到蘇圓下車之前，他在街邊停了片刻的車，氣喘吁吁跑回時，—雙大手里捧著一只熱熱的烤白薯：“你還沒吃早飯吧？我記得這是你最愛吃的。”

蘇圓的眼淚簡直要下來了。六年了，他還記得她最愛的食物。

捧著熱騰騰的烤白薯，看著連生從車窗后慢慢消失的臉，蘇圓心頭閃過一個念頭：也許，六年之前自己做的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因為有了這樣的彷徨和猶疑，所以，再接到朱大鵬求饒道歉的電話，蘇圓壓根沒有半點心動：“我覺得咱們都有必要好好想一想了。”

忙完case交上去，頂頭上司一臉的釋然：“哎呀，幸虧及時交了，否則，這筆業(yè)務(wù)怕是要泡湯了。”

蘇圓心下一震，那個瞬間，她衷心地感謝連生阻止了自己荒唐的離家出走念頭。她對自己說，應(yīng)該好好謝謝他。

下班的時候，蘇圓最后一個走出公司，她盼望再次看見那輛普通的紅夏利，可樓下的停車場，空空蕩蕩。

蘇圓有片刻的失落，不過，連生已經(jīng)留了電話。

她打過去，他那邊十分的嘈雜，不過他還是揚聲問她：“需要我過去接你嗎？現(xiàn)在正有點事，如果需要，請等半個小時。”

蘇圓說了一句委婉的假話：“我已經(jīng)在旅館了，那個……今晚，如果有時問，我想請你吃飯。”

連生一迭聲地答應(yīng)著。掛了電話，蘇圓沒有立即回逼仄的旅館，而是去了銀泰步行街，買下一條寶石藍(lán)的披肩和翠綠色長裙。

當(dāng)年同連生在一起時，她經(jīng)常穿一條翠綠的裙子，那時連生剛剛看過《亂世佳人》，總將她的綠裙子比做斯嘉麗的綠眼睛。

六年過去，蘇圓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那么翠綠的青春，但她希望，在舊情人的眼中，這條綠裙子能幫她挽回點活力。

相逢沒有句點

蘇圓的淡妝還沒有化完，連生已經(jīng)在旅館的樓下打來電話。

蘇圓重重一抹口紅，下樓，上車，看到連生的樣子，不由大大地一驚。

連生還穿著昨天的藍(lán)色夾克，后背上滿是灰撲撲的塵土，見她驚異，趕緊憨憨一笑：“剛剛你打電話的時候，家里的小店正在出貨，我一直忙著搬東西，又怕你等得不耐煩，所以，來不及換衣服就趕了過來。”

順理成章地，蘇圓問到了他的生活。開口之前，她不能確定自己是盼著連生幸福還是不幸，等連生提及那個女人，她的心頭忽然酸到不行。

他是幸福的，否則，敘述的眉眼不會如此舒暢、放松。

岳父家的鋪面雖然小，生意卻還算紅火，結(jié)婚不久，他便辭掉了散發(fā)傳單的業(yè)務(wù)員工作，專職和老婆侍弄小店。這兩年剛剛買了樓，房貸壓力大，前不久，老婆出資買了一輛的士，在店里生意清閑的時候，由他出來掙點外快。

連生撣一撣衣袖上的微塵，向著蘇圓羞澀一笑：“你知道，我們這種小草根，總也要活下去的，一個小店面，一輛破的士，日子也就這樣撐起來了，不像你和你老公，都是公司的高級白領(lǐng)……”

蘇圓訥訥地不知說什么好。

不對，她設(shè)想的劇情不是這樣的。在蘇圓的想象里，今夜的冷風(fēng)該是有幾分浪漫的。她和連生回憶六年前的點滴，連生和她感慨六年來的不容易，凄凄復(fù)凄凄，兩個斷腸人一夜傾情，在一場春夢里重溫愛的風(fēng)華。

可是，現(xiàn)在的場景，她能繼續(xù)說什么？

就連她那么費心買來的綠裙子，連生似乎都沒有顧上瞟一眼。

正暗自神傷著，連生忽然放緩了車速：“咱們?nèi)ツ睦锍裕俊?/p>

蘇圓望向車窗外，一溜燈火通明的大排檔，有刀削面，有羊肉泡饃，還有熱氣騰騰的豆腐腦。

她強(qiáng)力撐著笑：“今天我請客，吃什么聽你的。”

連生將車子戛然停在一家羊肉泡饃的店前，一邊還興致盎然：“這個店的羊肉泡饃不錯，我經(jīng)常在這里吃。”

蘇圓幾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車。她今天真的想請客，不過，不是這嘈雜的大排檔，而是西餐廳或者星巴克，浪漫燭光和曖昧小提琴夜曲，衣冠楚楚的過客，艷羨地看著她和他執(zhí)手相看淚眼。

可現(xiàn)實卻如此熱鬧而滑稽。

連生絲毫沒有意識到不妥，他一氣吃了三碗羊肉泡饃，吃完飯，打著飽嗝搶著埋了單，看到蘇圓面前幾乎未動的泡饃，有點尷尬地笑：“不合你口味？”見她否認(rèn)，又搶著說：“今天中午只顧著拉客人，我根本沒顧上吃飯，所以，到現(xiàn)在，真的胃口大開了。”

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男人，蘇圓忽然笑了。一笑的同時，心頭又漫過一層蒼涼：這輩子，她和他，真的不可能有任何交集了。

吃飯的中途，朱大鵬不依不饒的電話又追了過來，他刺激她：“今天你再不回家，我真要出去尋歡作樂了。”

蘇圓摁了電話，跟著連生向外走。已然看到短暫的終點，可她還是希望，這最終的告別儀式，能有一點讓人回味的東西。

連生話很少，不過，車速不減，到達(dá)旅店樓下時，他忽然回頭怔怔看住她，眼神里蹦出～顆星子：“今天你真美。”

蘇圓的心狂跳不止，她以為就要看見那浪漫的一幕了，可他，手探到一半，還是頹然地放下：“你還是回家吧，老在旅店住，也不是個事兒，兩口子么，沒有隔夜仇的。”

蘇圓訕笑著和連生道了再見。

在旅店的樓上，她慢慢折疊起自己的綠裙子。下一刻，朱大鵬的車就要到了，他要接她回家。

蘇圓看著鏡子中圍著寶藍(lán)披肩的自己，—雙眼睛，慢慢濕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