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羅浮屠:一座浮世圣城

我是在同—本書上認識吳哥窟和婆羅浮屠的。色彩飽滿的九寨溝自然令人贊嘆，而像吳哥和婆羅浮屠這樣完全黑白交織出的殘垣斷壁，卻更讓人遐想。沒有色彩，便沒有了世間的浮躁，沒有光華，便只剩下突兀的精神。

來到印尼，我孤注一擲地奔向婆羅浮屠，每一次當我去一個地方，不是在入口的門牌照一張“到此一游”的紀念照，不是踏過每一塊磚，并贊嘆鬼斧神工。我更要去尋找歷史背后的一些倒影，和內心無限的空靈。

從吉隆坡飛往印尼的日落，為的是一睹一座千年的傳說。這座宏偉瑰麗的佛教藝術建筑，與中國的長城、印度的泰姬陵、柬埔寨的吳哥古跡和埃及的金字塔齊名，被世人譽為古代東方的五大奇跡。

清晨4點起床，趕往日惹南部的婆羅浮屠看日出。總是覺得大自然界的日出和日落有著難以描摹的美麗和攝人心魄。看日出要買“日出票”，印尼人真是好聰明，還能發明出“日出票”來，實在是不可思議。但印尼人卻是有自己的說法：“婆羅浮屠的日出是最美麗的，而且你們會在所有的旅游車、游人、背包客到達之前爬上山頂，占領最好的位置。”乍一聽也還有些道理，我向來是不喜歡與旅行團的游客擠成一團。零零星星的幾個游人站在山頂嘹望火山之間的一輪新日，安安靜靜的享受虔心敬佛的一個清新的早晨，就是最賞心悅目的感受。

買了“日出票”，在漆黑一團的世界里摸爬著上山，不遠處的小山丘上一個巨大的黑影投射到眼簾，那就是婆羅浮屠，怪物一樣的犄角爬滿了整個城市，在黑暗的邊緣里群魔亂舞著。在夜未明的沒落里，一股說不清的氣息纏繞全身，是佛性還是魔氣全然不知。

這座龐然大物，從佛教興盛的公元八世紀末建起，直到九世紀初完成的10年間，印尼夏連特拉國王動用了幾十萬農民和奴隸，將附近河流中的安山巖和玄武巖切割成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的石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累積成200萬塊石頭。那些底層石頭每塊重約1噸，全無機器設備的古代，奴隸和農民們用血肉之軀一塊一塊將這些石塊壘起來，筑成舉世聞名的婆羅浮屠。

夏連特拉國王最初想要建立這座佛壇，是為了收存佛祖微小的一部分骨灰。佛祖去世后，遺體火化，骨灰分別安放在8座城市的墓地。阿育王即位后，下詔命令挖掘佛祖的7座墳墓，將遺灰放在8.4萬個瓶甕中，然后分發給佛教徒，在所到之處就地安葬，婆羅浮屠佛塔即是為此建筑的。

這樣說來，這就是一座千福萬貴、充滿佛性的神塔。然而10年間艱苦的建筑工程中，多少的奴隸和農民因為饑寒交迫、竭盡全力而死去，多少女人和孩童永遠失去了家人。10年間妻離子散、民生殘喘。國王以為自己站在婆羅浮屠上就達到了菩提頓悟之情，西極須彌山巔?佛祖教人行菩積德，一切的宏偉建筑不過是為了粉飾一顆脆弱無助的內心。在心靈建一座婆羅浮屠，才是真正的皈依。如果真的有上帝，有佛祖，有安拉，我大概只能死后與其相對，那個時候我想看到他們存在的真意。

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跌倒，而是跌倒之后才發現事情的原委，才發現被利用、欺騙和蠱惑。為理想而死是美麗的，然而為被愚弄和欺騙的理想而死，就成了可悲。

站在婆羅浮屠上等待又一個日出，過去了多少歲月，這一座婆羅浮屠成為了游人參覽的景象，可是世界上正在有另外一些更多更多的婆羅浮屠正在被建造著。在晨霧飄渺之中，我聽到了那些施工隊伍正在勞作；我看到新的、更花言巧語的論調從無辜的人手中拿走了一沓一沓鈔票和木然的期望；我看到東邊正大興土木，歌舞笙簫，萬邦朝宗，我也看到西邊正困苦潦倒，尸橫遍野，食不果腹。

若天有神明，真的是要人類建一座一座虛無的土木來祭祀嗎?世界上再堅固的金城湯池都將在地老天荒中坍圮頹廢，只有心中那座建筑不會。

然而我不能不敬佩這樣一座宏偉的建筑。在默拉皮火山山麓的一座小丘上，幾十萬古代印尼人民用汗水和血液鑄成了一個奇跡。從塔底到塔頂最尖端，原高42米，據傳塔頂鐘形大佛龕的尖端因觸雷而被毀掉，因而現在實際高度近35米。

事實上這座塔的建筑形式體現大乘和密宗教義的結合，整個建筑物猶如一個巨大的曼荼羅(壇場)。佛塔共有10層，每一層都在國王的意愿中體現著佛教圣典里所描述的景色。四周的中間各有一條筆直的石級通道，由基角直達頂層。踏著一塊一塊巨大的石塊向上攀爬，好像從人間到天界的路程。

按照佛教解釋，塔的下部四方形平臺表示所謂“地界”，上部圓形平臺表示所謂“天界”。“地界”各層共建有石壁佛龕432個，每座佛龕內有一蓮座及盤足趺坐的佛像。“天界”各層建有72個鐘形小塔，每個小塔內供奉一尊成人大小的盤坐佛像，形狀別致，設計巧妙。佛像按東、南、西、北、中不同方位，分別作出“指地”、 “施與”、“禪定”、“無畏”、“轉法輪”等各種手姿，而且佛像的面部神情以及手指、手掌、手臂等各部也是千姿百態，迥然各異，工藝精巧傳神。

其中有一座佛龕被毀，佛龕內的佛像展露在世人面前，正望著東方太陽升起的火山，當陽光照耀在佛塔，整個佛像，整個佛龕，整個佛塔都金光四射，猶如天光一現，使人感覺到無限的華麗和雍容。

在歲月的流逝中，佛塔曾經被火山爆發后的火山灰而覆滅，被腐敗和藤蔓而蝕蛀，被侵略者的掠奪而玷污，然后終于在近代被人們再次重視和保護，成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文化遺產。

走過了佛塔的每一個角落，盡可能拍攝每一個美麗的情節，關上鏡頭蓋，仍然帶著不舍。一步回頭一望這座意味無窮的佛塔，來時的黑云已經化為佛祖臉上微笑著的金光。那詭異的形狀也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花團，在我的記憶中永遠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