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加羅爾和印度城市的未來

X : 任雪飛 （Xuefei Ren） P：帕爾塔 · 穆霍帕迪亞（Partha Mukhopadhyay）

X：班加羅爾已經激發了人們的很多想象力，比如說它被稱為花園城市、科技城市、全球城市和未來城市等等。對于這座城市的這些展望，你能夠略微談一談你的看法嗎？這有可能成為現實嗎？人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預想？

P：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看法。對于大多數印度人來說，班加羅爾是一座信息技術（IT）城市。但也有很多人將班加羅爾視為服裝加工中心。對他們來說—其中很多是婦女，這是一座服裝城。而很多并不熟悉班加羅爾的人會把它想象成為一座全球城市。早前，班加羅爾被稱作是空調之城或退休天堂，因為這里氣候宜人、安靜祥和，但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F在的氣候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氣候，而環境也不再安寧如昨。20世紀70年代，我曾在那里居住過，那時大多數房子都還沒有安裝空調。而60年代我父親在那里居住時，人們說班加羅爾連風扇都不需要。如今，這里已經冒出很多新建的辦公樓，而且都裝有空調。IT行業已經大大改變了這座城市。

X：在這座城市，服裝業的鼎盛時期是什么時候？

P：服裝業一直都在發展。它的增速并沒有大幅下降，而且行業也沒有出現衰退。直到最近，即便是在1991年自由化改革之后，服裝業在印度也是一個保留行業。按照當局的規定，只有小企業才會被允許進入服裝業領域。這是對小企業的一種保護措施。通常來說，印度的工業政策更注重保護已有的行業，而不是發展新領域。在很長一段時期，企業家要做的事情就是開辦大量的小公司，每家小公司的規模都在政府規定以內。在所有權方面，印度并沒有限制措施。如果你愿意，你可以開辦50家公司。就服裝業而言，它的業務重點多集中在相對較小的訂單上。需求波動異常劇烈。關于公司規模的限制直到最近才予以解禁，而大型工廠也由此開始涌現。

在這個行業中，很多工人都是女性，而且她們所受的教育程度普遍較低，只有1/4的工人有初中學歷。不同于中國—在中國，大多數女工的年齡在17歲到25歲之間，而且多住在工廠宿舍。而印度女工幾乎涵蓋所有的年齡段，而且她們都居住在工廠附近的棚戶區里。印度沒有關于農民工進城的限制，如果你能夠在一個地方謀生，那么你就可以留下。這里不會出現青年女工大規模進出城和返鄉的情況。對于農民工來說，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再回農村。

X：所以說，班加羅爾的制造行業是多樣化的，而并非完全依賴于IT行業，是這樣嗎？

P：是的。大多數印度城市都有著非常多樣化的經濟結構。在班加羅爾，IT業在經濟中占了大約五分之一的份額。但IT并不是它的全部。班加羅爾還是一個州政府的所在地，所以這里有行政機構，也有很多人在政府工作。早前，這里還有航天工業。此外，這座城市也有高科技制造業，比如說汽車制造業、電子行業和電信行業等等，而這其中有很多企業都是國有企業。就工業而言，班加羅爾的潘亞就是印度最大的制造業聚居區之一。

X：是不是大多數勞動工人都在非正規部門（informal sector）工作？

P：在印度，我們對非正規部門的定義很“奇怪”。具體來說有兩種寬泛的定義。一種是按所有權劃分的，比如說，如果一家公司是獨資公司或合伙公司，那么在有的國家經濟調查中，它們就會被劃歸于“非正規部門”，即便已經注冊及依法納稅。很多制造業領域的小企業都屬于這一類別。此外，很多剛成立不久的IT公司—比如說尚處于起步階段的創業公司—也都屬于這一類別。注冊并不是判定一家公司歸屬非正規部門與否的標準。

另一種定義是以工人能否獲得福利—如健康保險—為標準的。如果公司沒有相關的福利，那他們就會被認為是非正規部門的工人。大型國有企業屬于正規部門，但它們也有供應商，比如說一級供應商、二級供應商等等，大都屬于非正規部門。在潘亞工業區，所有行業的公司都是注冊的，但按照以上定義，它們中的很多都屬于“非正規部門”。就印度的城市工人而言，在正規部門工作的不足30%。此外，印度還有大量的自我雇傭者—在全國范圍內，有40%的非農業勞動力為自我雇傭者。

X：在某種程度上，IT業的強勢存在會不會影響財富分配的不公并強化城市中的這種不公平性？

P：正規部門和非正規部門之間存在一種相對較強的聯系。正規部門IT行業的發展也會拉動整體經濟的增長，如娛樂業、餐飲業、商場和其他屬于供應鏈上的行業等—這些行業的很大一部分都屬于非正規部門。由于IT從業者的薪資普遍高于社會平均水平，所以在某種程度上，這會加劇不公平性，但他們的消費能力也更強，這會為城市中的服務業和制造業—比如說家具行業和建筑行業—創造更多的機會。而從這種意義上講，他們實際上是為這些領域提供了機會?；蛟S有人會說，我們不希望為了IT業而犧牲其他行業。而IT業通常也不會意識到它對城市所作的貢獻，以及城市從該行業發展中所獲得的好處。

IT業在班加羅爾的集中程度要高于電影業在洛杉磯的集中程度。但這更多的是一種外部印象。公共政策或許忽視了除IT業之外的其他行業的需求。比如說服裝業，它雖然很少被提及，但卻是地方經濟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在班加羅爾，IT從業人員約為人口的8%，但IT家庭的開支卻占了總開支的18%～20%。這也就是說，一個IT家庭的開支約為普通家庭開支的兩倍。

IT從業者多是年輕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各項開支相對較低且生活比較便利的城市。他們有著合理的工資收入。對于年輕人來說，班加羅爾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地方。就像在美國一樣，年輕人并不想搬到印第安納波利斯或奧馬哈，他們更愿意生活在大都會。所以，如果你想吸引年輕人來到一個城市，那么你就需要在這個城市提供便利的設施。

X：但班加羅爾是印度的IT中心。對于年輕的IT從業者來說，他們真的還有其他的工作地點可以選擇嗎？

P：還是有選擇的。在印度的IT服務出口中，雖然班加羅爾占了三分之一的份額，但IT業在其他城市的發展也非常迅速。印度IT業所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尋找人才?，F在，你必須要到其他地方去找，因為這樣才能確保你不會錯失其他地區的人才。比如說，現在很多在班加羅爾工作的人都來自西孟加拉邦。西孟加拉邦和其他地區的很多人都不愿意到別的地方去工作，因為那里語言不同，飲食不同，而且文化也不同。如果你想吸引人才，那么你就需要將公司搬到那里或在那里開設辦事處。比如說印孚瑟斯（Infosys）公司，它不僅在班加羅爾開設了園區，而且還在加爾各答開設了園區，以吸引當地的人才。

X：你的意思是說，印度還存在人才匱乏的情況？

P：就目前來講，是這樣的。各個公司都在不遺余力地追逐優秀雇員。比如說，印孚瑟斯是最受歡迎的雇主之一。但即便是它也發起了一個名為“校園連接計劃”的項目，同全國范圍內的500多家教育機構展開了合作。它將全國各地的老師集中在班加羅爾進行培訓，然后這些老師再回到學校去教他們的學生。各方之間并沒有任何承諾協議。印孚瑟斯并未承諾要招聘這些人，而這些學生也不需要承諾要加入印孚瑟斯。但印孚瑟斯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為了增加人才儲備。連印孚瑟斯這樣的最佳雇主都在不遺余力地培養合格的儲備人才，其他公司就可想而知了。這說明印度還是存在著人才匱乏的情況。

就大學生的素質來看，學校和學校之間的差別還是非常大的。中國和印度的一流大學并不比西方的一流大學遜色。但其他學校的學生素質就參差不齊。在這些學校，80%的大學生根本談不上優秀。這與美國的情況形成了鮮明對比。在美國，學校之間學生素質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但在印度，這種差距就非常大。你或許擁有一個學位，但卻不一定擁有合格的教育。

X：就制造業和服務業推動城市發展而言，中國和印度可以說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例子。在中國，雖然服務業增長迅速，但大多數城市還是主要依賴于制造業。但在印度，服務業似乎已經成為推動城市發展的驅動力。

P：中國的服務業就業增長率要高于印度。在中國，服務業就業人口的比例在不斷增長，而制造業就業人口的比例則呈下降趨勢，但下降速度較為緩慢。在印度，我們正不遺余力地提升制造業就業人口的比例。不過，在城市地區，工業（包括采礦、制造業、基礎設施、建筑行業等）就業人口的比例超過33%，這比西方國家—比如說德國—還要高。所以說，這個問題，即制造業不發達是因為城市化程度不高，還是城市化程度不高是因為制造業不發達，實際上是一個雞和蛋的問題。

我個人覺得我們太過于迷戀制造業。究其原因，是因為制造業是推動經濟增長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在美國戰后發展時期和亞洲“四小龍”發展時期的經濟模式就有些不同。美國的增長主要是靠國內消費驅動，而韓國和中國香港的增長則主要是靠出口驅動。在美國人的消費籃子中，制造類商品占了很大的比例。人們購買住房、汽車、洗衣機、烘干機和烤箱等等。而今，這些商品在消費籃子中所占的份額實際上已經很小了。人們消費的服務越來越多，而消費的制造類商品則越來越少。以iPhone為例，購買一部iPhone手機只需要幾百美元，但在一年之中，你在服務上的開支卻遠高于購機的費用。或者，以咖啡店為例，咖啡豆、咖啡杯和咖啡壺都是有成本的，但我們還需要為咖啡店的服務支付費用。我的意思是，消費籃子已經轉向了各種各樣的服務，而這是先前所不曾有的。在我看來，不同的城市有著不同的發展路徑。不同于面積較小的韓國和中國臺灣，像中國這樣的大國不可能一直依賴出口推動經濟增長。出口就像是一個助推器，在啟動之后，一個國家就必須及時轉向其他經濟增長點，比如說國內消費。

在印度，服務業貢獻了當前國內生產總值（GDP）的60%左右，而就一個大國來說，這是一個很高的比例，而工業在GDP中所占的份額約為27%。在15～20年之后，制造業在印度GDP中所占的份額可能會加大，而服務業在中國GDP中所占的份額同樣也可能會加大。

X：所以說城市化和工業化并沒有什么必然聯系。在前資本主義時期和前工業化時期，羅馬、威尼斯和雅典等很多城市都在工業化之前實現了城市化。但在后工業化時期，制造業這個階段也可能被跳過。

P：是的，制造業階段是可以跳過的，但要想實現分散型城市化，有幾個條件是必須要滿足的：一是人力資本，二是交通。公司來到城市尋找人才，人們來到城市尋找工作。如果人才和優秀學校的分布更為均衡，那么我們就可以打破這種模式，并實現更高程度的分散型城市化。但就時下的中國和印度來說，優秀的學校大多還是位于城市而非鄉村。

在很大程度上，人才的素質主要還是與城市地區有關聯。在印度和中國，由于人口數量龐大，全國范圍內人口超過百萬的城市非常之多。分散型城市化并不意味著居住區就很小。制造業階段是可以跳過的，但很多服務需要人與人之間的交往。

另一個條件就是交通。中國正在大規模投資高速鐵路。如果擁有高速連通性，那么所有城市就會連接成為一個共同區。不同于公路，鐵路可以給予國家更多的掌控力。如果你想在某個地區實現城市化，那么你可以在那里設立一座火車站。由于交通速度越來越快，城市擴展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高。高速連通性推動城市擴張。但你必須要有一種制衡的力量，確保人們居住在相對集中的區域。如果中國人開始美國人的生活，那么這個世界就將會陷入火海。對印度來說也是如此。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國家可以像美國人那樣生活，而這個國家就是美國。

在班加羅爾，我們已經開始考慮修建市內電車系統。但相對于地區范圍的軌道交通、公共汽車或火車，我們在這方面的考慮還不是很多。現在，一些問題已經暴露出來。對于城市來說，它們傾向于通過昂貴的基礎設施來解決轄區內的問題。但如果一個城市與其所在地區之間的交通不便，那么確保城市發展的動力最終就可能會被耗盡?；谟《鹊娜丝谝幠：兔芏龋瑤缀趺恳粋€地區都有著豐富的人力資源。從這種意義上講，與各地區相連對城市的發展是有好處的。在加爾各答和孟買，郊區軌道交通設施非常發達，但在班加羅爾和欽奈，地區連通性尚不存在。對于印度城市來說，地區規劃是它們將來所要面臨的一個關鍵挑戰。現在該是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了，這不僅包括城市本身的規劃，而且也包括與地區之間的交通規劃。城市可以成為地區發展的引擎。

X：印度直到20世紀90年代才開始進行市場改革，較中國落后了10年。這10年的時間可以解釋兩國之間的很多不同。但直到改革發展30年后，中國的決策者才開始思考地區規劃的問題。

P：印度的開放進程一直都很緩慢，而且現在依然在推進。它只是在過去的幾年里有過一次強有力的市場化改革。印度和中國的差距并不是10年，而是15～20年。此外，印度政府也不及中國政府有資源。印度的政府雇員人數還不如美國多，但人口卻是美國的4倍。中國人相對而言比較信政府，印度就沒有這個傾向。印度總會處于一種“持久擁堵”的狀態—哪里出現了“擁堵”，就給哪里調撥資源以解決這種問題。印度的增長最終將會呈現一種“走走停停”的模式。中國政府已經開始進行超前投資，其投資規模遠大于當前所需的投資規模，而印度的投資規模遠遠小于需求。在這兩者中間有一種均衡狀態；目前，無論是中國還是印度都未實現這樣一種均衡。印度做事一向很慢，但方向較為正確；中國做事一向很快，但后期不得不做出大量調整。

帕爾塔·穆霍帕迪亞：印度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曾任職于位于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的世界銀行貿易政策處、印度的基礎設施發展金融公司（IDFC），也曾執教于印度管理學院艾哈邁達巴德分校（IIMA）以及德里規劃和建筑學院（SPA）。當前他的研究領域包括印度和中國的發展路徑、城市開發和基礎設施。他擁有紐約大學（NYU）的經濟學博士學位，以及德里經濟學院（Delhi School of Economics）的文學碩士和哲學碩士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