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敦煌

敦煌 史稱沙州

“很長一段路的路面下陷達6英尺深，也不知走過了多少牛車和駝隊才把這土路踏成這個樣子，可是這卻是經住了幾千年滄桑的古路。”

——斯文·赫定

出敦煌火車站，站前的一個個身姿曼妙的妙齡女子塑像最能吸引游客的目光與鏡頭，這些形象取材于莫高窟壁畫中的人物。

有人說去往敦煌的公路與鐵路并行，時間點正確就能遇到戈壁灘上前行的火車，只為一種可能，我們選擇好時間清晨驅車從嘉峪關前往敦煌。

公路蜿蜒向前，延展的路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車輛通行，兩邊是茫茫戈壁不見人家不見建筑，甚至也無法看到鐵路線。當大家都失望于這個偽情報時，一輛拖著長尾巴的紅色火車頭，在日光的強力照射下閃閃駛入視野，剛性的融入給了無生趣的戈壁注入了活力，仿佛眼前出現了騎著戰馬披著戰甲的成吉思汗勇士。

可能是因為互為移動物的關系，一瞬間那車似乎凝固在天地間，像一幅靜物油畫。

帶著這樣的美好，汽車慢慢靠近不遠處突然截斷戈壁生意盎然的綠洲——敦煌。

晝·敦煌

上午抵達敦煌，找好住宿之地，轉身就直奔那個傳說沙子會唱歌的鳴沙山和月牙泉，急切的原因說起來有些好笑，太陽無遮攔的炙烤，中午之后，沙子會變得滾燙，無法立足，估計連駱駝也會嫌棄那時候乘坐它的人吧。

游客照例很多，外國人的比例也相當高，據說在某項國外旅游調查中顯示，在接受調查的人群中有77%的人將敦煌列在自己最向往之地的行程單上，有的人甚至只知敦煌不知甘肅為何。

站在鳴沙山下，忽然不想騎羸弱疲憊租價不菲的駱駝，而是租一雙橙色的大腳套，向沙山頂端進發。

頭頂烈日，腳陷沙中，爬十步歇兩歇，然而汗滴禾下土的暢快淋漓，卻讓我想起《傾城之戀》里那個男人的習慣，把相親的對方帶到燈下烤著，過一陣子再看，妝都已經化了，滿臉油汗，才覷得真切。誰知是風景看我，還是我看風景，于是乎有了光腳踏沙、真切感知沙漠況味的想法與行動。

持續散發熱力的黃色沙丘、烘烤不已的陽光，似乎將生命中那些虛偽矯情全部蒸發而去，申告著性情中人原本就該不羈。 當對城市的喧囂感到厭惡，這是一片能炙烤出簡單的土地，剝離了復雜外衣，沙粒在腳下滾動，你可以謙卑——自然是如此孔武有力，你可以自狂——仿佛已站在世界的中心，你可以享受——空氣的熱度輕撫著裸露的肌膚。

此時的敦煌，像是大漢在執板牙鏗鏘而歌，絕非麗江那樣的城市賦予水一樣的情懷，繾綣羈絆，感情似乎糖化得粘稠；也非煙柳畫橋，薄霧朦朦縈古鎮式的浪漫，比如烏鎮；大漠是大氣是雄渾是陽剛更是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背景底色。

在重重面具下，人掩蓋了真性情，缺少天時地利人和的激發因素，或者說是一種契機，人會逐漸失去自然的天性，然而沙漠賦予了人尋回珍寶的契機。

半個小時后，氣喘吁吁地站在沙丘上，右望綠茸茸一片，左看一個沙丘弧線優美地牽著另一個，前瞧月牙泉近在眼前。

以勝利者的姿態站在沙丘之頂，任思想散漫地漂浮在沙粒之上，悠游于萬物之中，那一灣泓，那一抹綠，那沙丘之中聳然而立的建筑，孤零零的而又那么有生命力，綠色的底線千年直面沙漠的包圍毫不退讓，這是怎樣的堅守？

高處望遠。不站在高處，這樣的景致無法收入眼底，雖然不知道何時還會再來，也許，一轉身，一輩子，然而畫面已框入心底。喜歡普羅旺斯，不見得非要赤腳走在薰衣草田中，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鳴沙山，用腳去真切感受沙路，是一種態度和方式。

當啷當啷，身后沙丘下，駝鈴聲聲，那是供游人們游樂的駱駝隊，緩緩走過，閉目而聽，歷史似乎伴著這沙漠樂音流淌起來。

敦煌南枕氣勢雄偉的祁連山，西接浩瀚無垠的羅布泊，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東峙峰巖突兀的三危山，位于甘肅、青海、新疆三省（區）的交匯點，是中原通往西域，乃至歐洲的唯一通道，也是古絲綢之路的咽喉要地。

在這個靠近沙漠戈壁的天然小盆地中，見證過將軍李廣利伐大宛國，獲汗血馬；趙破奴擊敗姑師國俘獲樓蘭王；各國使臣、商人往來不絕；為避戰亂，文人匠人齊聚，成為亂世之中的人文孤島。

直到嘉靖三年（1524年），明王朝下令閉鎖嘉峪關，將關西平民遷徙關內，此后二百年敦煌曠無建置，成為“風播樓柳空千里，月照流沙別一天”的荒漠之地了。

快近中午，沙子的溫度有些燙手，月牙泉畔也許是個好去處。清幽幽的泉水，在這個極端缺水的地方顯得那么珍貴，不知千年來，她給予多少沙天涯商旅生的希望。月牙泉的五色沙滑過指尖，略微粗糙溫熱的觸感，曼妙而又輕微，仿佛裊裊琴音淡淡歌聲。這時的敦煌，展現出細致柔美的一面，這種感覺并不膩人，靜靜地緩慢滴釋放著，需要細細體會與辨識，這種美是氣質性的。

在鳴沙山和月牙泉，并未領略沙嶺晴鳴，也未見到七星草或是鐵背魚，據說后兩種動植物吃了能延年益壽、百病不侵，生生的遺憾啊！

夜·敦煌

到了敦煌，似乎需要倒時差，北京時間21時30分時，這里的暮光還遲遲不肯離去。于是，在敦煌的夜生活就在微光中，從夜市開始了。

所有城市的夜市似乎都是以一個面目出現，不是買當地特色的小商品就是啤酒攤。不過，敦煌的夜市很干凈，買賣攤位也很規整，坐在其中享受晚上的清涼，喝著啤酒，吃著烤串，看著充滿異域風情的小擺件，還是很多旅游者的上佳選擇。

過了22時，酒過數巡，周圍依舊喧鬧，依舊熱鬧。仿佛在熱鬧之中抽離思維能夠更容易些，神游太虛，思考的黑洞遮蔽了眼前的一切。

在冷兵器時代，樓蘭曼妙的女子，敦煌曾擁有的繁盛，戍邊士兵軍營里的篝火……敦煌古跡中的草木沙石，都會引發探尋的目光，讓文人騷客感慨不已，所有頭腦中累積的史書文字畫面全部被調動起來，生受著激發萬丈豪情。

是矯飾還是酸腐？我更愿意理解為，這是對一種文化的向往與追隨，是對血脈中同一種因子的認同。

美國作家勞倫斯·布洛克在自己的書中曾經寫道，“游客雖然可以任意賞玩，但卻無法對景色有切身的感受，因為這跟他們的生活模式并不真正相關。”

也許，布洛克在淺層旅游面是正確的，很多走馬觀花的旅游皆源于此，而從更深層次的文化認同和深度旅游層面，這樣的斷言顯得偏頗了許多。

23時了，霓虹燈下，夜市還熱鬧非凡，買賣小商品的攤位也還沒有絲毫收攤的意思。只是，我們需要休息了。

出了夜市，街上燈火一片，可能這個以旅游為重要支柱產業的城市，早已習慣游客過夜生活的行為方式了吧。

燈火的映襯下，貼著“決不能讓敦煌成為第二的樓蘭”的標語清晰可見，這樣的危機感可能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感受得如此緊迫。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一幅幅畫面出現在腦海中：大漠孤煙直、駝隊、商旅， 斯文·赫定以及他的絲路探險之旅。

“羅馬貴族用絲綢打扮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卻根本不知道如此受歡迎的織物源自何方。他們只知道這種sericum（絲綢）和serica（絲織物）是住在亞洲最東邊的成為‘賽里斯人’（制絲綢的人）的民族生產和出口的。”赫定穿著翻毛的大皮衣講著《絲綢之路》里的一個片段。

艷后克利奧帕特拉七世，埃及歷史上著名的人物，酷愛絲綢制品，正穿著絲綢外衣接見使節。

在古羅馬市場上，絲綢價格上揚至每磅（0.45公斤）約12兩黃金的天價。

于是，在進入夢鄉前的最終記憶是，駱駝身上馱運包裝好的絲綢，我帶著駝隊，艱難地走在茫茫沙漠中，嘴里還念念有詞道，“沙子一袋子，金子一屋子”。

魅·敦煌

出敦煌火車站，站前的一個個妙齡女子身姿曼妙的塑像最能吸引游客的目光與鏡頭，任誰都能猜到，這些形象取材于莫高窟的塑像與壁畫中的人物。

如果說鳴沙山和月牙泉是世俗一些的游樂去處，那么莫高窟——這個被譽為東方藝術明珠、人類文明的曙光的地方，更像是學院派或是殿堂級的學術研討地。

從數量上，莫高窟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的石窟，保留了十個朝代、歷經千年的洞窟492個，壁畫45000多平方米，彩塑2000多座；從歷史上，很多研究者從壁畫塑像上參詳音樂、禮制、服飾等等，并與史料對照，據說反彈琵琶就是被這樣研究認定的。

莫高窟，仿佛是前塵往事中低落的那顆淚。千年前，拿著油燈一點點壁上做畫的藝術家，不惜用失去視力的代價，完成生命中最得意的作品；千年后，一群皓首窮經的研究者，經年累月，或描摹或勘察，只為謎底揭開的一剎那。

敦，大也；煌，盛也。著名學者季羨林說：“世界上歷史悠久、地域廣闊、自成體系、影響深遠的文化體系只有四個：中國、印度、希臘、伊斯蘭，再沒有第五個。而這四個文化體系匯流的地方只有一個，就是中國的敦煌和新疆地區，再沒有第二個。”

煌煌大敦煌，形成了獨特的文化魅力，是中國的三大區域文化之一與徽州學和藏學齊名。1925年，日本學者石濱純太郎在大阪懷德堂講演時，使用過“敦煌學”一詞。1930年，國學大師陳寅恪在為陳垣編《敦煌劫余錄》所作序中，概括了“敦煌學”的概念。敦煌學漸趨成為一門國際性的顯學。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對于普通人，領略也是一種美。朝拜敦煌，朝拜莫高窟，只做拍照留念人那就太遺憾了，千人閱讀哈姆雷特，就會有千個哈姆雷特，品讀敦煌之美、莫高之美，打造自己心中的西域形象，也許是深入其中的有效方式。

離別的時刻到了，火車帶著我們越走越遠，那一片綠洲就像是一個夢，一個不愿醒來的夢，在夢中，我帶走了舞魅敦煌今生過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