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琉斯為什么要與龜賽跑 米蘭·葛利噶爾個展

巴門德尼有一個著名的數學悖論：捷足的阿基琉斯跑不過烏龜。當然，地球人都知道，不論阿基琉斯讓100米還是1，000米，必定能在某個點上追上烏龜。但悖論里的阿基琉斯為什么永遠也追不上烏龜？在北野武的電影《阿基琉斯與龜》中，少年真知壽天賦異稟，被捧為天才，但長成后，卻為了追趕前衛藝術的腳步而疲于奔命，終其一生始終郁郁不得志，徹底淪為不入流的平庸畫家，讓人不勝唏噓。電影似乎是在嘲諷真知壽的糊涂與愚昧，事實上真知壽的確有一個不成功的職業生涯，但是有一點其實值得玩味——真知壽即便稀里糊涂地玩了一輩子所謂的前衛藝術，但是他在自己的藝術世界里很充實，他的一生不是讓他自己后悔的一生。電影當然只是電影，巴門德尼固然知道阿基琉斯能追上烏龜，北野武也知道阿基琉斯不會跟烏龜賽跑，但他們恐怕不知道，藝術界還真有大把的阿基琉斯嚴肅認真地在跟烏龜賽各種跑。

其實米蘭·葛利噶爾（Milan Grygar ）先生的作品跟約翰·凱奇并沒有半毛錢的關系，不過既然學界對任何跟聲音有點關系的作品，均言必稱約翰·凱奇，那葛利噶爾的“聲音繪畫”扯到約翰·凱奇的4分33秒原也不奇怪。不過，如果說超越了約翰·凱奇，那就實在讓人難以茍同了。倒不是要神話那個作秀式的沉默的4分33秒，而是展覽展出的“聲音繪畫”非但跟音樂毫無瓜葛，跟“禪宗”更是風馬牛不相及。所謂的“聲音繪畫”，想必看過展覽的人都要大失所望，不是“看見聲音，聽見繪畫”，而是“聽見噪音，看見污漬”。葛利噶爾大師只不過是把繪畫過程中產生的噪音給錄了下來，如果在大師的耳朵里的確是音樂的話，那只能說大師的境界比絕大多數普通人都要高。說到境界，又不得不扯到禪宗。既然葛利噶爾先生被稱為大師，而且，看起來也是個和藹的老頭，那他會去愚弄觀眾嗎？如果一定要往禪宗上說的話，凱奇的禪機當屬南宗的頓悟，也就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葛利噶爾的作品興許可以算作北宗的漸悟，即“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葛利噶爾難免會碰到只有自己才能闡釋通自己的作品的尷尬。其實南宗、北宗倒談不上高低區分，但“菩提本無樹”悟得更加透徹，與“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異曲同工，而北宗是早一千多年就沒落了的。

作為歐洲的社會主義國家，捷克在當代藝術領域并沒有太大的影響力，從展覽主辦方給出的資料上看，葛利噶爾是捷克大師級藝術家，早期曾受立體主義影響，也玩過勞申伯格的那種抽象藝術，據他自己說，在捷克沒有批評家理解他的繪畫。這次在中國首屈一指的美術館展出自己引以為豪的“聲音繪畫”，美術館官方宣稱葛利噶爾的藝術是超脫凡俗的，但坊間并沒有任何反響。即便葛利噶爾的作品用到了水墨，實際上與中國的水墨畫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從畫面上來看，大概也算不上抽象畫。但他的作品的確應該引起觀看展覽的觀眾們去反思：藝術發展到今天，它存在的理由是什么？葛利噶爾為什么要創造所謂的聲音繪畫？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他只是被繪畫過程中的聲音所吸引，在他的世界里，那是美的，具有生命力的。然而，問題在于觀眾在多大程度上認可他的世界？存在即是合理嗎？現代藝術或者后現代以來的藝術的確在很大程度上混淆了觀眾的視聽，但藝術依然有其之為藝術的邏輯，并非每個驚世駭俗的藝術家都可以成為杰夫·昆斯，也不是每個愛畫畫的老太太都可以成為草間彌生。換到葛利噶爾身上來說，葛利噶爾之為大師的理由是什么？他似乎從未出現在藝術史家的視野，大概藝術史家也找不到很好的理由把他放進某一段藝術史。但他似乎是一個很執著的老頭，有那么一瞬間，我依稀從他身上看到了真知壽的影子。但無論如何，我們將無法接受滿世界的真知壽，真知壽有一個就夠了。阿基琉斯與龜的悖論源于巴門尼德對畢達哥拉斯學派的嘲笑，但與龜賽跑，阿基琉斯是自取其辱，藝術家也不應該把藝術當做競賽，為前衛而藝術，藝術史早已證明其荒謬性。

總之，在現實中，阿基琉斯大概永遠也不會跟烏龜賽跑，阿基琉斯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天賦，但是如果這樣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阿基琉斯甚至真的可能跑不過烏龜，為啥？《讓子彈飛》里不是有句話么：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藝術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