柵欄后面的公主

情感最動人，也最折磨人。好朋友賭氣不說話、和父母鬧別扭……很多時候，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應該有敢于表達的勇氣。

楓葉小鎮有兩所小學，挨得很近，都用柵欄隔著，柵欄間也就一條小馬路的寬度。老木的兒子阿森，在東邊的春苗小學讀二年級。最近，老木發現阿森的舉止有些異常。

“阿森，該回家了?！崩夏靖┫律碜樱鴥鹤拥念^說。

這時候，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孩子們紛紛歡呼著沖出大門，撲進大人們的懷里。只有阿森，仍然站在柵欄旁邊，呆呆地望著隔壁的小海豚學校。

“阿森，你在看什么？”老木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也朝隔壁的學校望去，里面空無一人，只有兩架秋千，在風里孤零零地搖蕩著。

阿森搖搖頭，神色黯然地牽著老木的手，走出了大門。

晚上，阿森悶頭悶腦地吃完飯，一頭鉆進臥室，還在門上掛出了牌子：“阿森在思考，請勿打擾！”

按照父子倆簽署的《父子協議》，當阿森在門上掛出勿擾牌時，不管發生什么事，老木都不能打擾他。老木在阿森的臥室門口走來走去，想舉手敲門，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無奈地走開了。

想了想，老木悄悄拿起了電話：“老宋，阿森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發呆的？”

老宋是老木的朋友，春苗小學的校長?！八嘀魅我舶l現了，至少有一個禮拜了吧？我曾經問過阿森在想什么，他什么也不說，表情還十分復雜，我懷疑阿森會不會因為你們倆口的問題心里留下了陰影，得了自閉癥啊？”放下電話，老木更著急了，可就在這時，臥室的門打開了。

阿森輕輕地說：“爸爸，你能帶我去一趟公園嗎？”

老木大喜。如果能帶兒子去公園，就有機會跟他談心了。于是，父子穿上外套，牽著獵犬刀刀，出門朝楓葉公園走去。

一路上，阿森還是不說話，老木也很有耐心地沉默著，直到他們在楓樹下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男孩開口了。

“爸爸，你還想媽媽嗎？”阿森仰著頭問老木，眼睛亮亮的。

老木愣住了。按《父子協議》第九條規定，在阿森十二歲以前，不管他問什么，老木都不能避而不答。情況有點尷尬，老木還是微微～笑：“有時候，會想吧?！?/p>

“騙人，”阿森小聲說，“我知道，你其實每天都想她。”老木驚愕地盯著阿森。

“有時候，我晚上鉆進你的臥室，偷聽你說夢話。開始我很得意，因為我偷聽到了你的秘密。但是過了些時候，我開始難過了，我覺得雖然你的臉上每天都帶著笑容，但是在我看不見你的時候，你的心里也會很難過……”

“阿森，”老木忍不住打斷了兒子的話，“我們去那邊走走Ⅱ巴。”

“不去，我要跟你嚴肅地談一談。你心里想著媽媽，為什么不去把她接回來？”

老木沉默了很久，愧疚地說：“我做了錯事。她說過，再也不想見我了。我回答了你的問題，現在，該我問你了。你最近為什么老是發呆？為什么剛才把自己關在臥室里？”

阿森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說：“我愛上了一個女孩兒。”

“你愛上……呃，你確定嗎？”盡管因為驚奇而瞪大了眼睛，愉快的笑容還是瞬間布滿了老木的臉龐。

阿森很反感老木的嬉皮笑臉：“喂，你能不能嚴肅一點？”

老木急忙憋住了笑聲，正襟危坐：“阿森，很高興你能把這件事告訴我。說實話，我還以為你遇到壞事情……”

“你喜歡一個女孩，但這個女孩卻不喜歡你，難道這還不是世界上最壞的事嗎？”阿森不悅地說。

老木點點頭，他已經笑不出來了：“說得對。順便問一下，你愛上的那個女孩是不是就在隔壁的小海豚學校呀？”

阿森很吃驚：“你怎么知道的？”

老木得意地笑了笑：“我當然知道。那個女孩長得很美吧？”

“嗯，有一天，我看到那所學校有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她的頭發長長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皮膚白白的，就像白雪公主一樣?！?/p>

老木笑得很開心：“那么，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當然不知道。我每天都是躲在我們學校的柵欄后面偷看她，她怎么會知道？”

老木想了想，說：“你喜歡她，就應該讓她知道。你應該勇敢地告訴她，她很美，比童話里的白雪公主還要美。”

第二天是禮拜六，阿森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畫了一張蠟筆畫。畫里是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漂亮女孩在樹蔭下蕩秋千，空白處寫著一行字：“給蕩秋千的白雪公主，你真美?！甭淇钍恰澳旧?。

“可是，我怎么把這幅畫給公主呢？”阿森很犯愁。

“你是男子漢，應該自己想辦法?！崩夏巨D過身去，“不過，據我所知，你們兩所學校的柵欄都挺矮的，而且從這兒過，不用回答門衛老師的提問……”

阿森跳了起來，緊皺的眉頭頓時舒展了。

禮拜一的中午，阿森飛奔到了學校柵欄前。其實，在阿森眼里，這道柵欄高得嚇人，他畢竟是一個很膽小的男孩。來來回回走了幾步，越走越膽怯，遠遠地望了望隔壁的秋千架，阿森終于橫下了心。他先把畫卡扔了過去，然后伸長手臂，開始朝柵欄上爬去。從背影看，阿森笨拙得就像一只小熊。

但是很快，阿森就明白了，原來翻越柵欄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

阿森越翻越輕捷，在翻越第二道柵欄上的尖頂時，他甚至還瀟灑地玩了一個轉身，接著縱身一躍，落在了小海豚學校的草坪上。

與此同時，正埋伏在柵欄間公路上的老木微笑著點點頭，轉身走向了停在不遠處的汽車。

烈日下，汽車在緩緩地行駛著，老木臉上的笑容仍沒散去。當車開上環城路的時候，老木的笑容漸漸凝固了。猶豫了很久之后，老木拿起了手機。

“……喂，請問……請問桂子在不在？”老木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是誰？”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剌耳。

老木的臉抽搐了一下：“我姓木，請問您是……”

“畦！老木呀，我是桂子的舅舅！桂子，桂子？小米，你快去資料室喊桂子，就說是老木的電話！”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十分激動，“老木，不怕告訴你，自從你們離婚，桂子就一直在我的書店里上班，每天都在等你的電話……”

老木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謝謝您?！?/p>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抄起電話的聲音。短暫的沉默過后，桂子說：“老木？”

老木覺得眼角發澀，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兩行淚水滴落在了方向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