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遙遠的地方

A

我叫童初，生活在湖北邊陲的一個叫做永安的小鄉村。

村里的年輕人多在外面打工，余下的則多是老人和孩童。我的父母，當然也不例外。小時候，奶奶告訴我，沿著河水一直走，就可以走到爸爸媽媽那兒。那時候我還不懂，漫延的河水，如何能承載遠隔千里的思念。

每年的六月末，是期末考試完畢去學校拿成績單的日子，也是河水上漲，發洪汛的日子。那天就是一個暴雨初歇的日子，我換了干凈的衣裳，沿著河岸慢慢地走向學校，已經可以看見河水漫過了堤岸。路上也有積水，等我走到學校，褲腿上早就布滿了泥漬。然后我最后一次走進了五年級的教室，那是肖振文第一次闖進我的世界。

由于老師還沒來，同學們三三兩兩坐著聊天。我從后門走向自己的座位，后門口那個伸長了腿不給我讓路的男孩子，看到我周身打扮，鄙薄的眼神已經斜飛了過來。

拿到成績單之后，我第一次開始找別人的名字。肖振文三個字排在班級名次的末尾，語文和數學均不曾超過50分，明晃晃的，好像一個笑話。

B

五年級的期末考，我照例還是年級第一名。回到家，爺爺奶奶笑得合不攏嘴，晚飯時候，奶奶多煎了一盤蛋，雖然沒說，我也知道是獎賞。

飯桌上爺爺打趣，“我們家小初要一直這樣下去，考個大學生不成問題。”奶奶卻說，“大學生哪里夠，得一直往上面念，念到博士才好。”我咬著金黃的蛋，吃得滿嘴油膩膩，“不管念什么，我一定要考到南方。”

每周日晚上六點，是媽媽固定打電話回來的時候。我走到芳姨的小賣部等待，母親的電話內容和平時并無兩樣，無非是考得不錯，好好復習，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有空幫著做家務等等。

我忍不住問，“考了第一名有沒有獎勵呀？”一旁的父親聽著也笑了，“獎勵等我們回家時候帶給你。”

他們只有過年時候才會回來，往往待不了幾天就得走。給我買過洋娃娃、梳妝盒，還有些零食，最多的，卻都是些參考書籍，實在是不怎么值得期待。

最后爸爸說，“馬上要上六年級了，成了大姑娘了，要更加懂事，我們在遠處，也放心。”

C

沒想到進了六年級，我的同桌居然是那個肖振文！

肖振文的大名我們全校都曉得，他愛好欺負同學，基本上，和他同桌的女生，就沒有不討厭他的。我雖然和他沒說過話，但是領成績單那天的目光，卻讓我記憶猶新。

班主任依舊是從前的語文老師，分座位之后，他把我叫到一旁，“讓你和肖振文同桌，目的是為了實行我們學校提倡的‘一幫一，一對紅’，你成績好，多幫襯幫襯他。”

肖振文坐在靠里的位置，不知道是因為他長手長腳，還是故意的，他一個人，恨不得多占掉我半張桌子。我忍著火氣，重重地把我的桌子往外拖動一大截，瞪著眼睛看他。

他油滑的笑容浮在面上，“三好生，不要像只刺猬一樣嘛。”

晚上回家，我把這件事和爺爺奶奶講，他們表示，只要不影響學習，別理他就是了。結果并不如人所愿，這個肖振文簡直聒噪得厲害，上課他和我講話，我不理，下課了他還跟我講話，我繼續不理，他說話就越來越難聽了。

“裝什么清高，”他長長的手臂撐在我灰色的課桌上，“不就是成績好點，拽什么拽。”

一旁也有男生附和，“人家是第一名啦，當然和一般人不一樣。”

我咬咬牙，裝作聽不見。大家只看到我拿獎狀時的意氣風發，不曾看到我在夜深人靜時候的苦讀。我必須要付出比大家更多的努力，才能靠近我的目標——走到河水的盡頭，進入繁華的南方，那樣才能和父母相逢。

D

肖振文漸漸不再找我說話，他已經有了更好的打發時間的方法，那就是看武俠小說。每天課堂上，他都把武俠小說放在課桌里面，面上的書立著，自己埋頭苦讀。

結果他看得太興奮了，簡直快要手舞足蹈，老師走下講臺時他也沒發現。看著老師臉色不善地走向我這邊，我輕輕咳嗽一聲，在桌子下方，敲了一下肖振文的手臂。他毀滅證據一氣呵成，終于沒被老師抓到把柄，于是僅僅收獲了老師的嚴厲目光。

下課后，他趴在桌子上看我，“嘿，你怎么會這么好心？”我也趴在桌子上看他，“我看起來像一個壞人嗎？”他就笑，“也不是，就覺得你很奇怪。不說話，除了念書就是念書，整天悶頭悶腦的。”他看我沒搭話，又說，“你看你的衣服吧。”

肖振文語氣中還帶著他特有的輕佻，我卻不能忍住不悲傷。衣服是媽媽工廠的服裝，奶奶改小了給我穿的。雖然我對于吃穿向來不怎么在意，可還是會羨慕同學們的新衣服新鞋。

他看著我眼中不知何時出現的淚水，也慌了神，“好好的你干嗎哭啊？”我擦擦眼角，別過頭不理他。他扯扯我的衣袖，“要不，你揍我一拳？”見我還是不說話，“兩拳也可以，只要你不哭。”我破涕為笑，其實他也不是那么討厭，“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他點點頭，態度很誠懇。“那好，”我想了想，“把你家的作文書都拿來給我看吧。”

E

除了課本，我瘋狂地愛著各式作文書。對于文字的熱愛，大部分都是從各種課外書籍上看來的。不過我幾乎不買書，雖然家里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但是小小一本書二三十塊錢，并不便宜。

肖振文就很大方，自從和好了之后，他幾乎天天都會給我帶書來看。用他自己的話說，“我爸的書架都塞不下了，你看得越多越好，他還覺得是我要看，不知道有多高興。”

我看到很多文章，都是城里的小孩寫的，他們吃麥當勞肯德基，去歡樂谷坐摩天輪，教室里有大大的投影儀，課余還可以畫畫溜冰彈鋼琴。

我問肖振文，城里是什么樣的。他告訴我，“城里到處都是車，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不過城里的樓是真高，好幾十層，鳥都飛不上去。”

我忍不住問他，“你知道東莞嗎？”

他搖搖頭，“太遠了，沒去過。你爸媽在那邊？”

我點頭，“嗯。”肖振文問我，“那你是不是很想他們？”

我想了想，告訴他，雖然我們每年只能相聚幾天，但是我仍舊能牢牢記得爸爸媽媽的樣子。想念當然也會有，但是我也有爺爺奶奶疼愛。我知道爸媽在遙遠的地方，辛苦地工作，為了多賺一點錢，供我和爺爺奶奶吃穿。雖然每次電話都是那么幾句，但我也知道，他們很愛我。

只要想到這一點，我就對遠方充滿了向往和希望，我一點也不急，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能夠憑借自己的本事到達南方，和他們重逢。

F

我叫童初，是因為我出生在元旦，是一年的最初一天，充滿著生機和希望。

我這樣告訴肖振文的時候，他笑不可遏，“我爸還希望我振興文壇呢。”

結果真到了生日，我就淡定不了啦。雖然這天不是周日，可我覺得，爸爸媽媽肯定記得給我祝福。等到了芳姨的小賣部，那里居然關了門，問鄰居才知道，他們一家去老家喝喜酒，過兩天才能回來。

我失望地走在河邊，已經是冬天，河水淺淺的，水杉樹干也光禿禿地刺向天空，顯出灰敗寂寞的模樣。

聽到背后有人喊我名字，我一回頭，看到肖振文，手里拿著一本書，朝我揮手。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童初，你耳朵是不是聾了，叫你這么多聲你聽不見啊！”

我知道他來給我慶祝生日，也就笑嘻嘻地不生氣，把手一伸，他把書重重拍在我手心里。

“喏，某人說她今天生日，這是禮物。”

他陪著我沿河岸走。肖振文已經顯出一個少年高大的模樣，走在我身邊，好像能為我擋去一切的不愉快。

我絮絮叨叨和他說，從前父親也時常喜歡帶我在河邊散步，對著夕陽流水，和我講述很多故事。肖振文撓撓腦袋，“故事我不會講，不過我可以聽你講。”

我和肖振文講，每次放學了，看他坐在他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我有多么羨慕；當同學的媽媽給他們送雨傘過來，我多么想念自己的媽媽。

當我站在這條河流面前，我總忍不住想，如果沿著河岸一直走，是不是就可以走到南方，走到父母身旁。

最后肖振文說，只要你努力，一定可以。

G

轉眼又到了期末，這次已經要升初中了。

老師早早和我談話，說市里的重點初中有住宿的名額，必須經過另外一輪的考核，你成績不錯，可以試試。

肖振文已經不和我同桌了，但是下課后他特意走到我身旁，對我說：“機會來了。”

雖然依舊不是南方，但是到了城里，總會離目標近一點。

老師告訴我要決定就趁早，而且去考試的，基本都是各級縣市鄉村的尖子生，千余人中只取90個。

期末考試后，我把自己關在家里，開始拼命地復習。

結果一天飯后，爺爺奶奶照例出去散步，回來的時候滿臉喜色，交給我一個信封。

我一看，居然是從東莞寄來的！而且是專門給我的！

親愛的小初：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一定是在努力地準備升初中的考試吧。爺爺奶奶可還好？在家有沒有聽話呢？有沒有幫爺爺奶奶做家務？

上次你說你壓力很大，爸爸媽媽都了解，但是有壓力才有動力。你學習一直都名列前茅，爸爸媽媽很欣慰，但是走到全市的尖子生面前，是不是也會有膽怯？其實爸爸媽媽只是想告訴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勇敢地做吧。只要自己努力了，就不會有遺憾。

另外，想要吃什么喝什么，就告訴爸爸媽媽，不必為我們省錢，和爺爺奶奶都不要虧待自己。爸爸媽媽在外面很好，不必過于牽掛。在家聽爺爺奶奶的話，好好加油，相信小初是最棒的。

愛你的爸爸媽媽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簡直驚呆了，一字一句看了好久，直到看得淚眼模糊。

父母念書不多，但是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工整。透過這薄薄的信紙，我仿佛看到爸爸媽媽微笑的臉龐。

H

最后的結果嘛，自然不用多說。現在我剛從考場出來，臉上忍不住綻開了笑容。

還有什么是我害怕的呢？爸爸媽媽說，只要自己努力，就不會有遺憾。

總有一天，我會到達那遙遠的地方，和他們相聚，細數這些分開的歲月里，我是怎樣克服重重困難，成為一個勇敢樂觀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