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來了一個機會,
空空的沒有目的……”
我打算用搖滾大帝崔健親手寫下的這兩句歌詞來作為這篇小說的開場白。
是的,對于本廠技術中心眾科員來說,的確是突然來了一個機會。據說這個機會是主管技術的副廠長武總為眾科員爭取來的,目的是為了穩定知識分子隊伍。其實這二年來,廠里已經出臺了不少穩定知識分子隊伍的措施,比如大興土木修建高工樓,再廉價賣給具備高級職稱的人員啦;再比如,針對技術開發工作設立項目承包獎啦;又比如,冊封“853”人員啦,等等……然而,知識分子一旦得點兒勢,似乎就是比工人階級難伺候。上次廠里放了一個月高溫假,假期過后就發現技術中心少了兩張熟面孔。聽說這事上了廠長辦公會,引起了高度重視,因為我廠之所以能夠隨著全國經濟的整體復蘇而一起復蘇,(要知道,有些廠至今尚未復蘇,更有些廠已經長眠不醒了)主要原因就是技術中心開發出了一系列適銷對路的產品。經過一番討論,還是主管技術、同樣知識分子出身的武總了解知識分子的內心世界。武總說:你復蘇,別人也在復蘇。你重視,別人更重視。眼下市場經濟,說白了“有奶就是娘”,你不可能象懶漢拴婆娘似地把別人拴在你的褲腰帶上拴一輩子,要動腦筋……武總又說了:知識分子什么心理?知識分子不比工人,你給他一點實惠他就心滿意足了,就老老實實給你干了,知識分子還要圖個名!我在底下聽人說,誰誰誰的同學留在高校,如今已經博士后了,誰誰誰的同學當初活動進了科研單位,如今已經到美國當了訪問學者,什么意思?無非分在企業的倒了霉,學士學位到了頭!就算這兩年效益好轉,物質上得了點實惠,可是跟人家一比,精神上還是抬不起頭!所以,我們要讓他們精神上得一點滿足,哪怕是一點安慰也行啊……
傳這番話的人模仿武總的語氣維妙維肖,活靈活現,由不得人不信。傳話者說,武總這番話是有的放矢,不是無的放矢。果然,不久就傳出了內線消息,說是××理工大學要跟廠里合辦工程碩士類研究生班,三萬元的學費廠里給掏二萬三,個人只需掏七千元,畢業后發放走遍全國都承認的硬梆梆的文憑。果然又不久,布告欄上就貼出了正式通知,通知本科或相當于本科文憑者踴躍報名……
前文所述的“突然來了一個機會”就是指這件事。
至于后半句“空空的沒有目的”則是對我個人而言的。這條喜訊傳到別人的耳朵里不知會引起怎樣的興奮或激動,傳到我的耳朵里,卻恰似一塊石頭扔進了爛泥塘里,只見爛泥把石頭吃進去,卻不見爛泥塘里會起什么波瀾。我的一雙冷眼早就注意到,通知上有這么一番話,大意是說,并非所有的報名者都有資格參加考試,而是先要經過廠領導的圈定,圈到圈圈里的才有資格參加考試。我能圈到領導的那個圈圈里嗎?我還是不要自討沒趣的好!所以我壓根兒連名都沒打算報。
我有自知之明,在技術中心,我早已是靠邊兒站的人物。有人在背地里說,我在這個廠混到工程師也就混到頭了。現在我已經是工程師,也就是說,在這個廠我已經算是混到了盡頭兒了。按說我也是名牌大學畢業生,年紀輕輕怎么會混到這般局面?這就說來話長了。
我們這一批進廠的大學生中間,有一個善于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同事曾說過這樣一番牢騷話,說是在咱們廠,中專生比大學生吃香,你把鞋脫下來搬起腳趾頭數數看,中層干部里有幾個是大學生?個個都是公交學校那伙老中專!簡直他媽的知識越多越反動!
這個發牢騷的人只看見了現象,卻沒能點破實質。實質是什么?實質就是大學生受教育程度太高,腦髓里條條框框、倫理道德太多,做事瞻前顧后、小心翼翼,已經完全不適合工廠管理者這樣的角色。什么人才適合工廠管理者的角色呢?我想起了若干年前看過的一部外國電影,說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文縐縐的年青人被命運拋到了一個牧場上,卻始終不能融入牧場生活中去,得不到牧人的尊重和姑娘的青睞。直到一個暴風雨的夜晚,風雨雷電刺激了年青人骨子里那種男人的野性,把鞭子甩得象閃電一樣,嘴里發出野獸一般低沉的咆哮,終于把受了驚四處逃竄的一大群牲口硬是從十幾里外吆進了圈里,從此以后贏得了整個牧場的敬意。在我們廠,管理者個個都具備那種在暴風雨的夜晚把一大群牲口吆進圈里去的能力。這種能力在我們廠被稱作有魄力,如我之流的大學生是沒有這種魄力的,我們分管技術的副廠長武總雖說也是大學生出身,但他之所以能混到眼下這個位置,絕不是因為受過高等教育,而是仰仗他與生俱來的那種吆牲口的魄力。這位武總有兩個特點,一是愛喝酒,二是愛罵人。武總對手下人的工作稍不滿意就要罵人,罵起人來一張嘴就是“你媽個×”。99年把我弄到國慶花車設計組去打雜兒時,我就曾親眼目睹武總罵手下的科級干部,一邊用食指隔著幾毫米的距離狠狠地搗著對方的鼻子尖兒,一邊嘴里就是“你媽個×如何如何!”“你媽個×如何如何!”。對科級干部都是如此,對我們底下人就更不用說了。“你媽個×”對于武總來說就有點兒像古漢語里所謂的“發語詞”,就好像他不把別人媽的×掛在他的嘴邊上,他就沒辦法說話似地。說實話我們全技術中心科員都對武總怕得要命,既怕被他用手指狠狠地搗鼻子尖,更怕被他當眾“你媽個×”一下。有時我們一大群科員正聚在某個辦公室里笑語喧嘩地聊著天,有的把大腿斜搭在沙發扶手上,有的架著二郎腿坐在轉椅上吱呀吱呀地扭著屁股,個個都很愜意的樣子,突然,歡聲笑語戛然而止,每個人都迅速地正襟危坐,化為一尊尊木雕泥胎。這時你乍起耳朵聆聽,準能聽到武總的鐵蹄從走廊里踏過。不知為什么,我們科員之間即使再熟悉,互相也聽不出腳步聲,但我們個個都能準確地辨認出武總的腳步聲。即使身處在嘈雜喧鬧的環境中,我們那靈敏的耳朵也能在轉瞬即逝的間歇中捕捉到武總那一步一步逼近了的鐵蹄聲,從而迅速作出反應。
我們對武總腳步聲的極度敏感,深刻地體現了動物的適應性。
我們對武總那種深入骨髓的畏懼,還體現在一個叫王結巴的科員身上。這個王結巴平常跟我們說話的時候其實并不結巴,但不知怎么的,只要武總喊他去匯報工作,他那種結巴的毛病就開始發作。越是犯結巴,設計思路和工作進度就越講不清楚,越講不清楚,武總就越不耐煩,弄不好就把武總的“你媽個×”勾引出來了,而武總一發火,王結巴的結巴病就更嚴重。有段時間,因為工作關系王結巴經常被叫到武總那里去匯報工作。那段時間他的結巴病幾乎陷入了一種惡性循環的狀態,常常可見王結巴從武總辦公室里滿頭大汗地出來,連跟我們說話都犯起了結巴。我們都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勸他療養一段時間,免得把結巴病坐成了病根兒了。
在這種氛圍下,我活得十分壓抑。常常覺得攤在眼前的工作像是馬列經典上說的那種“異化勞動”,讓我很難打起精神。
武總另一個愛好就是喝酒。據說武總的酒量深不見底,“酒瓶子不倒我不倒”,而且還說武總是屬于那種“越喝越精神”的類型。就因為武總又能喝酒又能罵人,外加上汽車設計是內行,所以才不怵那幾個老中專出身的副廠長。不但不怵,有時候領導之間互相耍起魄力來,那幾個副廠長捆在一起都不是武總的對手。在我們廠,知識分子若不具備武總這樣的反常個性很難有發展。技術中心那幾個有幾分資歷的大學生曾經被派下去當車間主任,有的被老中專出身的車間主任勾結調度合伙架空,有的呢,架空了還不服氣,結果調度在下面工人中間一挑唆,老中專出身的車間主任再給下面工人一撐腰,下面工人就敢把大學生出身的車間主任揍得滿臉開花。所以在我們廠,光有文憑沒有吆牲口的魄力,永遠吃不開。眼下武總身邊最吃香的幾個人才,據說最開始都是在酒桌上被武總發現的,誰越是敢舍命陪武總喝酒,哪怕喝得臉色煞白、口吐綠汁,在武總看來,誰就越是能從感情上貼近他,內心里服從他,行動上積極貫徹落實他的意圖。事實上武總經常是在酒桌上排兵布陣的。很快,武總身邊的紅人就變得和武總一樣地能喝酒,愛罵人,并且把這種風氣推廣到了整個技術中心。像我這種既不能喝酒又不敢罵人的人,被看作沒有魄力,很快便排擠到了技術中心的邊緣。
其實說句良心話,我之所以不被重用,也有自身的原因。我這個人生性懶散,酷愛自由,對一切事業功名之類的“正經事”多少有些馬馬虎虎。在領導看來,我身上那種知識分子固有的自由主義通病已經根深蒂固。而在我看來,人生最愜意的狀態莫過于手握一杯清茶與說得來的人海闊天空地神聊,任思想天馬行空般馳騁。對于某些神經隨時隨刻都集中在“正經事”上的人,我真是既欽佩又費解。其實我和頂頭上司之間的矛盾,根本原因就在于我的那種馬馬虎虎隨隨便便的性格。我倆之間矛盾的最初萌芽,記得是這樣一件事:那時我剛分到科里不久,而他也還沒有被提拔為我的頂頭上司,不過資歷久一些罷了。某天上午,我正和另一位科員閑聊,聊得十分投入,突然來了一個找他的電話。電話里是一個婉轉的女聲,因為他不在,出于好心,我就讓婉轉的女聲留下了她的電話號碼,抄在了一張便箋上。那天上午我恰好傷風感冒,鼻子囊囊的,妨礙了我與同事之間的暢所欲言,于是我打算擤一把鼻涕。大約因為聊得太投入,我在不經意之間抓來的擤鼻涕紙恰好就是那張便箋,我很痛快地擤出了兩管黃鼻涕,把黃鼻涕和婉轉的女聲一起包在了便箋里,信手扔進了門邊的垃圾筐內。不一會兒,他來了,出于對老科員的討好,我很積極地告訴他有個婉轉的女聲曾找過他。他顯得又興奮又緊張,立刻問我可曾留下什么話?我說留了一個電話號碼,邊說邊在桌上找,這時才驀然想起便箋已被我擤了鼻涕,心中后悔不迭,因為不善掩飾,最終還是尷尬地把便箋擤鼻涕的事告訴了他。不料他一張人臉立刻拉成了馬臉,大約仗著自己的老資格,他一邊指責我不該如此粗心大意,一邊用那種命令式的口吻讓我設法把便箋打開,把電話號碼念給他聽。我很反感,自尊心發作起來。我強辭奪理地想,假如我當初不多那么一句嘴,哪會有后面這些羅嗦事?我自己擤了鼻涕的紙,難道還要我當著大伙兒的面再把它打開?再說我也拿不準那張便箋究竟被污染到了何種程度……我堅持不拾擤鼻涕紙,他和我極不友好地爭執起來,最后罵罵咧咧地走了。后來我就聽別人說,他在背后到處糟蹋我,并且糟蹋起我來不是就事論事,而是上綱上線,說我這個人不行,不但腦子不行,而且養成了一種不負責任的人生態度。大約老科員講話在領導面前是很有份量的,自從我進科以來,老科長從來不敢把重要工作安排給我作,似乎一開始就有點兒讓我靠邊兒站的意思,我一直懷疑與他有關。
然而,人的命運殊難預料,××年老科長撂了挑子跑到深圳去發財,竟把他提拔作了新科長。其實,我的人生態度若不是那么馬馬虎虎,早就應該發覺這種苗頭。他其實早已經是武總身邊的紅人,每次陪武總喝酒都舍了命地喝,經常喝得臉色煞白,口吐綠汁,說話也學得跟武總一樣罵罵咧咧,科里想集中精力干正事的人早就察覺了這一點,早就開始有意識地往他身邊圍了。
他一上臺,我就覺得他盯上了我,要想辦法整我。有人說這是我的主觀錯覺,可后來的事實證明我并沒有錯覺。那時候,科員中間盛行打麻將,早晨爬不起床,往往要把早餐帶到辦公室細嚼慢咽。吃早點的人各有所好,有吃包子的,有吃花卷蘸醬的,有吃薄餅卷菜的,有吃油條的。我呢,吃早餐怕干咽,喜歡泡一包康師傅方便面,為此還專門在辦公室里備了一個飯盆兒。不料他竟在這件事上作起了文章,某天早晨,我正把頭埋在飯盆里吸溜方便面,他忽然推門而入,用那種聲色俱厲的腔調對我說:聽著!這可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許在辦公室里吃方便面!邊說食指還邊沖著我的鼻子一點一點的。他這副模樣立刻引起了我的極大反感,我反問為什么不能吃方便面?回答說是“樣子太難看”。我沒有理他,以后還是照吃不誤,他又威脅過我一次,說是要扣錢……我沒料到月底發工資還真扣了我30元獎金!我一時血脈賁張,沖到他的辦公室,質問為什么扣我錢?我以為他會理虧心虛,不料他理直氣壯地說,就是為了方便面的事,說我吃方便面是“嚴重破壞了科室的對外形象”,他已經警告過我的,可我“不聽勸告,一意孤行”……我反問道,說我吃方便面是破壞科室形象,那么那些吃羊肉包子,吃得滿樓道羊膻氣的又該怎么說?這話問得他噎住了,惱羞成怒地發作起來,想耍起那種吆牲口的魄力來把我壓服,只見他忽地站起身來,用手指狠狠地搗著我的鼻子尖,睜著一對兒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看著我說:吃包子吃卷子的我且不管,我現在就要管管你這吃方便面的!你吃一回我扣你一回!你吃兩回我扣你兩回!你有本事你就吃!我冷靜了一下頭腦,耍了一個花招,我說:這科室里到底是規章制度說了算,還是你×××一個人說了算?你搞的到底是社會主義法治這一套,還是封建主義人治那一套?你有本事你就把這一條寫到規章制度里貼到墻上去!我保證遵守!他氣恨恨地說:寫就寫!我見他上了套,趕緊跑到辦公室,拿來筆尖很粗的工藝鋼筆,寫了一條醒目的科規:
“自即日起,科室內吃早點,可以吃包子、吃卷子吃油條、吃烙餅等……嚴禁吃方便面!”
然后親手把這條新科規糊在原有的規章制度下面。
他很快就發覺上了當,因為在科長辦公室里進進出出的人一看見這條新科規,就要好奇地趴上去細看一遍,嘴里喃喃地念上一遍,嘻嘻嘻地笑兩聲,然后問是啥意思,搞得他很難堪,幾乎沒法辦公,過了兩天,自己悄悄撕掉了。
我跟新科長搞得僵,科里自然沒有我的好日子過。窮則思變,仗著自己能耍兩下筆桿子,我跑到某小報去應了聘,不料恰恰因為筆桿子耍得好,文憑又高,木秀于林上,風必摧之,我很快被那伙雜牌子畢業的記者編輯們孤立起來。說實在的,在這種憑上稿量吃飯的小報里,人活得太累,總而言之不適合我。恰巧這時廠里的內線朋友打來電話,說是廠里最后一次集資修建福利房,我于是激流勇退,決定還是回廠把房子混到手,也算在廠里這么多年沒白混。
這次我回到廠里,內心總算踏實下來。既然外面也不好混,我決定還是在廠里好好混,爭取打個翻身仗,將來也好混出點名堂。也是天不棄我,一年以后,隨著全國經濟復蘇,廠里效益好轉,還真來了一個機會。先是上面傳來風聲,說是由我負責的那個駕駛室車間廠里打算讓它上批量(批量翻一番),因此要搞技改,要有大動作。新科長也跟我談了話,居高臨下地鼓勵了我一番。那時我心里也很激動,打算好好地打上一個翻身仗。布置流水線,編制設備清單,搞預算,畫圖紙,甚至拿著圖紙跑到車間去,親自督造我設計的那些工藝裝備、工位器具,催促工人盡快出活兒,簡直把車間調度的工作都一肩挑了。可我就是沒想到,我選擇這次機會打翻身仗,本身就犯了兩個致命的錯誤。首先就是時機的選擇極不恰當,當時,國內幾家大的汽車集團在重型車上打價格戰,像我們這樣的小廠為了保住一口氣,只得拚命壓價降成本,因此,把成本降××點的任務分解到了各個部門。這種任務分解到供應科這樣的部門還好辦,無非過去采購正品的現在拿假冒偽劣充數,成本自然可以降××點。但一分解到車間就把工人害死了,工人本來掙的就是幾個血汗錢,這一降管理成本,本來記一個工一塊錢,現在就只值七毛。工人扳著指頭一算,一個月要多干多少活兒,又要少拿多少錢,立馬清清楚楚。再加上那段時間,廠里為了穩定知識分子隊伍,出臺了不少對知識分子的優惠政策,蓋高工樓啦,設立項目承包獎啦,冊封“853”人員啦,于是工人對我們這些戴眼鏡的情緒很大。我趕在這種節骨眼兒上跑到工人那里去催活兒,自然就成了工人發泄情緒的對象。哪怕我親自穿上工作服戴上手套,拉著拉拉車為他們送料,也不能滿足他們那種發泄的要求。不久之后,工人們中間就開始傳我的閑話,因為這次駕駛室技改據說是主管生產的馬副廠長牽的頭,工人們就傳我的閑話說“馬廠長拔根兒雞毛,他拾起來就要當令箭耍!”,這話傳著傳著就傳成了“馬廠長拔根兒雞巴毛,他拾起來就要當令箭耍!”。那天我到車間去催我設計的那套工位小車,看見工人為了圖省事把我設計的活動腳輪焊成了固定的,剛爭執了幾句,工人就舉著那桿還在噴著藍火苗的割槍,指點著我的鼻子警告我,讓我不要“拾根球毛兒當令箭!”,周圍的一群工人都開心地笑起來。不知怎么,工人們在糟蹋起我們這些戴眼鏡的知識分子時,總是能保持空前的一致,而且糟蹋起來是那樣的興致盎然,活靈活現,就好像他們親眼看見馬廠長是如何把手伸到褲襠里去拔球毛兒,我又是如何彎著腰在地上拾……說實話,在投入了那么大的精力之后卻得到這樣一個結果,我很傷心。但更傷心的事還在后面,駕駛室技改的事一開始科長還催問兩句,甚至關心一下,但很快就連問也不問了,車間的活兒也自動停下了,我又不敢去催。過了很久,才從內線朋友那里聽說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原來這兩年廠里經濟效益一好轉,主管技術的武總和主管生產的馬副廠長就暗中爭起功勞來,武總到處造輿論,說廠里形勢好轉完全是因為技術中心開發出了適銷對路的產品,憑良心說,這也是事實。可馬廠長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為了淡化武總的功勞,馬廠長提出了一個觀點,說是要在生產環節深挖潛能,苦練內功,于是下面一幫人趕緊去落實馬廠長的觀點,很快就搞出了一個項目,說是駕駛室目前70%靠外購,成本太高,如果把自制率翻一番,每年可為廠里創造××萬元利潤。這樣,才有了所謂的“駕駛室車間技改”。馬廠長要淡化武總新產品開發的功勞,武總當然不會善罷甘休,論起“耍魄力”,馬廠長本來就不是武總的對手,再加上這二年武總在新產品開發上功勞大,影響深,因此,沒有兩個回合馬廠長就敗下了陣來。“駕駛室車間技改”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沒人過問了。我身為技術中心科員,本來是武總手下的兵,這回“駕駛室車間技改”卻表現得那么積極,實際上是糊里糊涂跑到馬廠長的隊伍里去了,是“跟錯了人,站錯了隊”。搞明白了這一層,我才悟透,當初我想抓住這次機會打翻身仗壓根兒就是一個錯誤。先前的種種努力,如今只求不要起什么副作用就謝天謝地了。
駕駛室技改的事過去之后,我本來就十分地灰心。不久之后,我又輾轉聽到一些內情,說和我一同承擔這次駕駛室技改、負責油漆線改造的那個科員,人家早就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從一開始就沒把駕駛室技改當回事。人家把油漆線撂在一邊,天天跟科長一起圍在武總的身邊,忙著干武總親自抓的那幾個項目,聽說已經被武總在酒桌上提著名字表揚了好幾回,老科員常說的“苦干不如巧干”這時才悟出了有多么深刻。兩星期前,那個科員果然被武總破格冊封為“853”人員,屬于“3”那一檔(說到這里我得解釋一下,所謂“853”人員,是指享受廠里“重要崗位知識分子特殊津貼”的人員,分為每月800元、500元、300元三個檔)。由此可見,只要巧干,干對了路,領導是一定會提拔你一下的,哪怕是拔苗助長也要提拔你一下的。而我呢,項目承包沒我的份兒,冊封“853”人員沒我的份兒,高工樓更沒我的份兒。我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我想報復個誰,但又不知道具體該針對誰來報復一下。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爆炸性新聞,對我形成了巨大的心理沖擊:王結巴買彩票中了一百萬元大獎!得到這個消息,眾科員既興奮又失落,紛紛猜測王結巴會有什么作為,甚至馬上聯想到我們能跟著沾點什么光,盤算了幾十種方式。不料一個冷眼旁觀的科員給我們兜頭澆了一瓢冷水:別作夢了!王結巴唯一的作為就是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細一想,才覺得這位科員果然是目光犀利,一眼就看破了事情的實質:一個人驀然間中了一百萬元的大獎,一下子從窮人的隊伍跨入到富人的隊伍,最怕的是什么?當然是怕受周圍成群結隊的窮人的拖累,擺脫這些拖累的最好辦法是什么?當然就是消失的無影無蹤。正在我們的心態逐漸冷卻下來的當口,卻又發生了爆炸性事件:王結巴來看我們來啦!酒氣熏天地來看我們來啦!我們所有的人都擠到王結巴所在的那個辦公室里,既激動,又不安,既惶恐,又嫉妒,真是百感交集!王結巴酒氣熏天地宣布,晚上要請我們所有的人到假日大酒店去消費,一人開一個包間,一人雇一個上等婊子好好玩一玩!我們都對王結巴滿懷著感激之情,覺得王結巴真夠義氣,于是各盡所能地恭唯著王結巴,向他表示著祝賀。不料王結巴的話卻漸漸地變了味兒,王結巴說中了巨獎之后,讓他感到最幸福的并不是什么汽車、洋房或女人,而是他終于可以擺脫這座活地獄了。王結巴接著就淚流滿面地回顧了當初在科里不堪回首的屈辱生涯,回顧了他在科里飽受的種種蹂躪,痛罵武總身邊的那幾個紅人為“當紅奴才”,罵我們在座的為“不入流奴才”。甚至說,武總如果讓黨辦的陳秘書打一份通知,認養黃臉干兒的話,他馬上就會子孫滿堂的……一開始,我們看在假日酒店和上等婊子的份兒上還勉強聽任著王結巴的發泄,后來我們就聽不下去了,我們知識分子畢竟是輕物質、重精神的,有人悄悄報告了科長,科長打電話叫來了保衛科的人,好不容易才把爛醉如泥的王結巴弄走。
這件事給了我們很大的心理沖擊,我們嫉妒王結巴,我們眼紅王結巴。我們眼紅他什么?其實并不是眼紅他有一百萬塊錢,或者他由此能得到的種種物質享受。我們就是眼紅他在錢的支撐下所表現出來的那種精神上徹底的自由和解放!眼紅他那種想說啥就說啥的痛快勁兒!眼紅他在以后的生活中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壓抑和鉗制!我們為什么對領導點頭哈腰?為什么在領導面前膽小如鼠?為什么對領導的每句話都那么順從,那么積極?不就是因為領導攥著我們的飯碗嗎?一旦領導攥不住我們的飯碗,也許我們個個都會變得像王結巴一樣瘋狂……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王結巴中獎的事件使我的心態發生了徹底的改變,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領導在我眼中變得不那么可怕了。我想,領導有什么了不得?眼下我在廠里混,不過就是為了混一套房子,房子混到手之后,我就誰也不怕了。憑我耍筆桿子的功夫,到哪里不能混一碗飯吃?反正我在物質上要求又不高……
我開始變得玩世不恭起來。一上班就竄到別的科室去跟別人聊天,要么就是竄到黨委宣傳科去看《美術》雜志上的光屁股女人。科長發現了我的新動向,專門給我定了個新罪名叫“竄崗”,扣了二十塊錢。我只好天天倒在辦公室的破沙發上看小說,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涎水順著嘴角流掛下來,科長于是又給我定了個新罪名叫“睡崗”,又扣了二十塊錢。“竄崗”也不讓竄,“睡崗”也不讓睡,我又想了個新點子,就是開出門證跑出去搞調研。“853”人員和項目承包人經常開出門證跑出去搞調研,難道我天天打雜兒的所謂“日常工作”就不需要搞調研?一出了廠大門兒,我就感到無比自由,騎著自行車跑到十里地以外的飛機場去看飛機……科長被我弄得沒辦法,跟別人喝酒的時候咬牙切齒地說,恨不得用8寸長的釘子把我釘在辦公室的椅子上……
還是回到考研這件事上來吧。辦研究生班這件事進行到了半中腰,我這個沒報名的人反而成了一個冷眼旁觀、得意洋洋的角色。最倒霉的是那些本來沒打算考研究生的人物,沒打算考為什么還要報名呢?主要是害怕不報名會被武總看作心懷二志,害怕被武總打入另冊。報名,只是為了向武總表忠心,心里暗存著僥幸:武總未必會把我圈到圈圈里。卻不料武總這回獅子大張嘴,所有報了名的人幾乎都被圈進去了。接下來讓人頭疼的就是交錢,資格審驗費交了200元,報名費交了200元,高數輔導班交了200元,英語輔導班交了200元,專業課輔導班又是200元……所有這一切都還只是前期費用,有些人吃不準還要交多少錢,中途開了小差,剩下咬牙堅持的互相打氣:錢交得越多,保險系數越大。再說,武總也報了名,武總那個歲數,不相信高數和英語還能考得過我們,只要能考過武總,拿武總當人質,不相信過不了關。這時卻又傳來一個壞消息,說是教委要清查各種資質不達標的研究生班,這個研究生讀下來,牌牌子管不管用還難說。一時人心惶惶,復習也停頓下來,很快××理工大學副校長又來廠里辟謠,聲明牌牌子是硬梆梆的,只是考試不像某些人想象的那么好混,尤其高數和英語兩門,是一定要統考過關的,不過期限可以放寬到畢業的時候。有些以為交了錢就可以蒙混過關的人頓時垂頭喪氣起來,覺得“路漫漫其修遠兮”。于是另一種謠言又開始散播,說是上了廠里的當,當初廠里簽合同的時候早把大家算進去了,你想想,上三年的研究生班,畢業后還要給廠里服務十年才能跳槽,十三年過后,大伙兒都是奔五十的人了,就算牌牌子再硬,還會有誰要呢?堅持窩在廠里吧,一下子培養這么多研究生,總不會個個都提拔當領導吧,窩到最后還不是一場窩里斗?咬牙堅持的人聽了這些議論,又互相打氣說:十三年之間,誰知道會發生什么?也許廠子早就倒閉了,大家都能提前換到自由身。于是又有人盼著廠子早些倒閉……
我聽著這些議論,覺得廠子花錢培養這么一批盼著自己盡快倒閉的人讀研究生,究竟有多大意義?于是覺得還是我的選擇正確些,也誠實些:眼下不出大岔子,盡快把我進廠這么多年應得的房子混到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