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就是一個矛盾體
劉彥與她的畫,極少會有人把二者聯系起來。她的畫大膽、求新求變,爽利的不媚世俗,充斥著批判的膽魄和氣量,很多男性畫家都自嘆不如。從畫面來看,她應是個性格明朗外向,行事張揚另類的藝術家。然而交談中她的話并不多,文靜謙和,有著傳統東方女性特有的內斂,透著濃濃的書香氣。是什么促使她的繪畫與自身形象形成了這么強烈的反差?
用她自己的話說,她是一個矛盾體,雖不像陳丹青那樣語言里就帶著憤青范兒,但是骨子里還是挺憤青的,只不過比較內斂。她的矛盾還在于,喜歡京劇這樣的傳統國粹的同時還傾心于當時仍處于地下狀態的搖滾音樂,對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藝術形式的涉獵,使她的畫出現中與西、傳統與現代的沖突對比也就順理成章了。她的好多朋友是唱京劇的,她每次在后臺,都會深刻體驗到一種被強化了的差距與對比:紅臉的關公吃著油條,白臉的曹操抽著煙,千嬌百媚的貴妃喝著可樂,楚楚動人的虞姬嚼著漢堡……看到這些場景的時候她會覺得很有意思。正是這樣的熏染,使得她找到了表現矛盾與差異的途徑。劉彥還比較喜歡畫連環畫,喜歡在畫中表現故事情節,講述現代人的故事。對她來說,每一張畫都是一出舞臺劇,而她,就是導演。
繪畫源于自覺
劉彥的畫風目前很難找到一個現成的概念來框定,新超現實主義也好,新波普藝術也好,都不是特別貼切,畫面中傳統卷軸畫的背景、極為另類乖張的現代人物形象、畸形心理之間的強烈反差和對立,使得很多觀眾理解不了,或者直接認為劉彥的畫有些色情、荒誕,但是其實畫者并沒有這樣的本意。她只是希望以時空錯位的組合來加強對比,拉近古代與現代、歷史與今天、東方與西方的距離。
劉彥的繪畫面貌完全出于一種自覺,性格中追求的輕松自由,使得她不愿意受外界干擾,我行我素,畫什么、怎樣畫,完全由著自己性子,即使不被大眾接受,也只畫自己想表達的,而不會去迎合誰。雖然“中得心源”是中國傳統美學的評判標準,劉彥的繪畫面貌完全是當代的,但是此詞用來形容她的畫最合適不過了。而且劉彥畫畫很“較真兒”,不做到盡善盡美絕不罷手,很多朋友勸她偷點懶,做做減法,但是,對她來說,不理解為什么要做減法,也不想去偷懶。也正是因為這樣,她的繪畫面貌一直比較穩定,堅守自己的藝術語言和探索方向,表現身邊發生的變化和中國人自己的事,在商業化和噪雜生活的磨礪下并沒有被磨平銳氣,實屬難能可貴。
畫風初變
劉彥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跟所有同齡人一樣,經歷了文革動蕩的侵染、新潮美術的洗禮、西方文化觀念的沖擊和中國社會轉型期文化焦慮的困擾。1998年取得首師大碩士學位后,革新的訴求使她反而離主流風格越來越遠了。
八、九十年代,中西文化的碰撞給當時的中國社會帶來的是價值觀的混亂,彷徨,無奈,不知所措。文化碰撞帶來的變異和畸形自然而然地反映在當時的藝術作品里,而傳統的工筆劃要想表達這種社會劇變是很難的。當時不少藝術家開始運用當代藝術手段來與社會現實發生關聯,而劉彥堅持用工筆劃去表現和透視當時的文化和社會,即使與當代藝術家相比也屬于一個另類。一開始她的工筆劃也很唯美,受西方繪畫影響,尤其對波提切利的線和平面性推崇備至,有一次參加展覽,有人批評劉彥的那張畫太西化了,之后劉彥由于發覺唯美的風格脫離現實,不滿足于此,于是就開始將生活中的感受、中國社會的心理狀態納入到畫面里,并一直堅持在材料、語言上的革新和嘗試。
媒介技法的“混搭”嘗試
對于媒介、語言和主題,劉彥認為只要能貼切地表達自己,任何技法材質都可為己所用,而傳統的工筆劃材料和技法已不足以表達自己的心態和觀念,所以她進行了大膽嘗試。她的作品可以分為三種媒介形式:(一)生宣紙上的工筆形式;(二)照片上的丙烯繪畫形式;(三)布面丙烯、混合材料的形式。這三種媒介與工筆形式語言的結合,使得劉彥的工筆劃帶有強烈的實驗性質,加之時空錯位的畫面形式,夸張的色彩和形象,使她的工筆劃在當代畫壇迥然獨立。
劉彥之所以選擇生宣紙來畫工筆,是因為覺得工筆劃有一個致命弱點,即制作上比較慢,一張畫要畫大半年,雖然精細,但是跟不上時代,不容易與現實生活發生聯系。所以她就想了個辦法,用生宣紙畫工筆,限于材料特質,必須要畫得很快,勾線要迅捷,—蹴而就,賦彩一次就把效果做足,省去了三礬九染的繁復步驟,速度是快了,但是對于構圖、形象、線條、色彩的生動性、準確性、流暢性的要求也要比一般的工筆高得多,好在劉彥的功力扎實,畫起來游刃有余。如今有人提倡寫意性的工筆,而劉彥其實很早就開始了這樣的實踐,因為用生宣紙畫工筆本身就含有了寫意性。
2004年,劉彥開始嘗試攝影元素的納入,先是和一個法國攝影師合作,在攝影師的照片上畫畫,后來劉彥自己又拍照片,打印在相紙上,然后在上面做些東西,當時這么做的比較少。之所以采用攝影做背景,也是試圖加大對比和差異帶來的視覺和心理震撼。
不入國人眼
在很多人看來,劉彥的畫是非常激進的,一反中國工筆畫壇的唯美文弱之氣,直接地表現當代中國人在面對傳統與現代、中國與西方的文化碰撞所帶來的矛盾、掙扎和無所適從。現在中國畫壇整體來看,還是工筆居多,即使有些年輕人試圖革新,但是力度不足,缺乏劉彥的那種刺激性,很多任務筆劃畫得很唯美,但是卻拉開了與觀眾、與現實的距離,失去了人間煙火氣,不溫不火,由于追求避世情懷而顯得過于虛無飄渺。劉彥的畫,畫的是畫魂,這個魂不是她自己,而是中國當前社會現實,在大多數畫家都在有意規避政治因素和社會問題時,劉彥忍不住就要用畫筆宣泄一番,直言不諱,不遮不避。劉彥認為“這種社會的轉型、意識形態的變更以及精神信仰的分崩離析,引發我們對往昔的記憶與當下的反省和深思。關注我所生存的環境,以入微的觀察態度切入社會,品味都市人的生存心態,用對比、批判、調侃、戲謔的方式去審視現實,從文化與精神領域的各個方向去表現身邊的人和事。或將往昔的記憶與眼下流行的商業文化相并置,以反理念、拒絕深刻的諷喻性筆調,述說著都市的寓言、世風的批判。”
劉彥的畫由于過于大膽刺激,屢有涉及社會問題等敏感話題,強烈的視覺刺激和赤裸裸的人性心理剖析、傳統與西方之間直白的矛盾沖突、大膽的材料嘗試,都不是當時的社會所能接受的,即使發展到今天,中國社會對于藝術的多元化已經淡然處之,劉彥的畫還是不能被廣泛接受,在中國美術館的展覽中好幾次被刷下來。雖然一直不被中國畫界推崇,但是她的畫卻備受外國人喜歡,在他們眼里,劉彥的工筆劃反映的是真實的中國當代社會,而且對于丙烯的材質,外國人也容易接受,畫的方式是先勾線再填色,畫面構成上也仍然講求詩書畫印的結合,沒有脫離中國工筆劃的范疇,這樣,不管是在形式語言上,還是在畫面內容上,劉彥的畫都比較符合外國人的需求。有意思的是劉彥的題畫詩,用的是元曲的形式,毫不避諱地描寫現實,內容輕松詼諧,讀之瑯瑯上口。
劉彥的革新走得過于超前,不被接受實屬正常,不過隨著多元化語境和年輕一代畫家的成長,相信她的繪畫終究會被國人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