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殘缺

“人體面包店”是本市最為紅火的蛋糕店。走在大街小巷，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男男女女的手中正捧著一個人形似的東西，發狠地撕咬著。不用怕，這只是“人體面包店”的特色產品。“人體面包店”只做類似于人形的各種面包，因此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至于店主周羽，更是成了市民們津津樂道的傳奇對象：他無親無故，英俊挺拔，臉上永遠都是不溫不火的微笑。

于是，小菁便被主編派去采訪這位炙手可熱的人物。這對于小菁來說是有點心不甘情不愿的，因為她生平最瞧不起的便是周羽之類仗著有幾分帥氣和一些怪里怪氣的東西，便想借此變成為鉆石王老五的男人。

半個小時后，小菁走進了“人體面包店”。里面陣陣的面包香氣稍稍扭轉了她對周羽的負面感覺。可一進門，小菁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那些人形面包雖然都是仿照人體的形態所做成的，可每個人形面包的雙腿都明顯的是一長一短，好像瘸子一樣。

正百思不得其解，背后傳來了一個低沉的男聲：“請問是來采訪的記者嗎?”聽到聲音，小菁轉過身來，一見到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心竟不由得漏跳了半拍。沒理由呀，自己也算見多識廣了，怎么會這么失態?小菁定了定神，“是的，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

看見小菁的臉，周羽似乎也很驚愕。前一刻明明還和風送暖，下一秒鐘便已經是瓢潑大雨了，他臉一黑，“誰答應過要做什么采訪的?”小菁一頭霧水，“可是，我們主編說你已經答應……”

“你們主編?”周羽的目光突然兇狠了起來，“被采訪的是你們主編，還是我?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不接受采訪!”

小菁咬著嘴唇，轉身出了店門。做記者那么多年，還沒見過這么惡心的男人!可回到報社后，主編硬是一口咬定：“不用說了，一定是你那副臭脾氣惹惱了對方，人家才不愿意接受采訪。不然談妥的事怎么會說變就變?我告訴你，如果采訪不到周羽，那你就準備走人吧!”

真是比竇娥還冤!可剛才的經歷就連小菁也覺得難以置信。一個人的態度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變得那么快?想到見面時的奇怪感覺，小菁覺得腦中似乎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然而還未來得及捕捉，便又消失了。

隔天，小菁硬著頭皮再次踏進了“人體面包店”。周羽似乎料到了她會去而復返，沒有一絲的驚訝，而且，態度也和藹了許多。他啜了一口茶，說：“如果你一定要采訪我的話，那就先聽我講個故事吧。”未等小菁答應，他已經緩緩道來：

好幾年前了吧，在一所大學里，有一個男孩喜歡上了一個女孩。男孩非常的內向和羞澀，因為他是一個有缺陷的人，他是瘸子。女孩則很驕傲。于是最后，盡管兩人嘗試著在一起，并且持續了一段時間，但是當男孩為女孩做盡一切的傻事后，卻只換來了女孩的一個字：滾!

說到這里，周羽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凄厲。小菁只覺得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梁，“那個女孩也太過分了，后來怎么樣了?”

“怎么樣?哈哈，男孩受不了刺激，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在回來的路上，被車撞了，當場不治。”他站起來，穩穩當當地走了幾步，又說：“怎么，你覺得我是這個故事的男主角嗎?可惜我不是瘸子。有時候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就是那個男孩，而出事的人是我!因為那個男孩是我的親弟弟，也是這世上唯一僅存的親人!我開這間面包店只賣瘸腿的人形面包，為的就是紀念他!”說完，他的眼神又變得兇狠起來。

小菁被瞧得心里發毛，可周羽瞬間又恢復了一個穩重男人的形象。整個采訪過程，小菁顯得手忙腳亂。采訪一結束，她立刻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個地方。

當天下午，小菁請了假，輕車熟路地來到了林平的心理咨詢所。一進門，她就把身子陷進軟軟的黑皮躺椅中，有氣無力地說：“林平，你什么時候才能幫我找回失去的記憶?你知不知道，我碰到了一個男人，他跟我講了一個故事，讓我有種揪心而又折磨的感覺。”接著，她又抓著林平的手，“你告訴我，以前的我是不是一個驕傲得讓人討厭的人?”

林平還是一如既往地微笑，“我是在你出事后才認識你的，怎么會知道你以前的事?不過，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講，人的性格是有延續性的。突發事件可以讓一個人失去記憶，卻無法改變那個人的性格。我想，你這么可愛的女孩子，無論在什么時候都不會讓人討厭的。至于恢復記憶，只能靠慢慢舒緩，不能急的。”

第二天下午，林平打電話給周羽，約他到辦公室來。周羽一進門，林平立刻說：“你不應該對小菁說那些話的，為什么要刺激她?”說完，他皺了皺眉，盯著這位從小與自己一塊長大的好朋友。

周羽的眼神仿佛停滯了，“我本來也沒想告訴她的，我不知道她就是報社派來采訪我的人。一開始，我故意惡聲惡語，想把她嚇跑。可是第二天她又來了。于是，我忍不住講了那個故事。”

“你難道沒有勇氣告訴她，那個男孩就是你?”林平追問。周羽嘆了口氣，突然脫下右腳的鞋，扒掉襪子后，腳后跟顯出了一道猙獰的疤痕。周羽指著那道疤痕說：“從小我就因為右腳后跟的骨頭上多長了一塊突出的增骨，才變成瘸子。接著，父母因為意外去世。上大學后，我拼命打工，終于攢夠錢，在畢業前動了手術，才得以正常。手術中，那種入骨的痛你是永遠也體會不到的。疼痛過后，我終于知道，那塊鋸掉的增骨就如同我和她之間那份不和諧的感情，根本就是多余的。我不配擁有她，所以才決定舍棄這份感情。可是我又舍不得她，希望看著她得到幸福，才會留在這座城市，開了這間面包店，以緬懷那份愛情。”

他頓了頓，又說：“過幾天，我會結束這里的生意，遠走他鄉，重新開始。”他站起身想走，可一開門，卻發現小菁正站在門口，滿臉是淚，手里還捧著一個木盒子。

原來，小菁回去后，一直覺得心神不安，于是翻遍了家中的大小角落，最終發現了那個布滿灰塵的木盒子。打開盒子，一股強烈的刺激迎面而來，記憶在腦海中翻騰，她什么都想起來了。

她和周羽本是戀人。可是不管走到哪里，周羽那條瘸腿總會招來周遭人異樣的目光，這并非一個女孩子可以承受的，于是，小菁狠著心，提出分手。本來以為事情就此完結，可是，之后的小菁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地感覺到周羽的存在——她看的書是他送的，喝水的杯子、頭上的蝴蝶結都是他買的，甚至她的肌膚上仍然停留著他的體溫。小菁這才發覺自己的心已經被周羽深深地烙下了印記。只是太晚了，心灰意冷的周羽從此不知去向。

小菁趕到周羽常去的那家醫院，醫生卻告訴她，周羽已經出院，不知所向。在小菁的堅持下，醫生把那段鋸下來的增骨交給了她。回來后，小菁將增骨放在了一個木盒子里。可是之后的她因為深深的愧疚，每晚都做噩夢，夢見那截增骨血淋淋地在自己面前晃動。小菁徹底崩潰了，并且從這崩潰中得知，自己竟如此深愛著周羽。夜夜的噩夢最終使她發了燒，并燒成了肺炎。醒來后的小菁從此忘記了與周羽有關的一切。而林平因為以前的關系，便主動幫她舒緩心結。只是身為心理醫生的林平也知道，小菁的失憶是因為那段記憶對她來說太痛苦了!出于保護作用，在昏迷中小菁的潛意識便選擇了遺忘。因此，出于保護的目的，也不想讓小菁終日活在苦痛中，林平便始終沒有告訴小菁任何有關周羽的事。

恢復了記憶的小菁趕過來，卻聽到了剛才的那番話。她捧著小木盒，任由淚水在臉上放肆，“這是你的愛情，我可以將它還給你嗎?”

周羽一陣心酸，接過了木盒，“我一直以為瘸腿的我是殘缺的，而原來愛情也是殘缺的，因此才會選擇放棄，這樣對你我都好。可是剛才一見到你，我才醒悟，原來愛情一直都在，而割掉增骨的我才是真真正正的殘缺。因為被割去的還有我一生的愛情。而現在，我終于可以做個完整的人了……”

兩人都已泣不成聲，雙手緊握著那個小木盒。他們知道，擁有了這份殘缺，愛情才能得以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