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過去的整整一百年里,有三次重大的抵制日貨運動。
在東亞地緣政治中,日本是唯一沒有被中華帝國征服過的國家。進入十九世紀中期后,因種種風云際會,這個蕞爾小島居然與中國形成了競賽的關系。1868年,就當曾國藩等人剿清洪秀全之亂、開始洋務運動的時候,在日本則爆發了西鄉隆盛的勤王事件,從而拉開了明治維新的帷幕。也就是說,中日兩國幾乎在同時啟動了工業化運動。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挺熟悉的,日本人下死心“脫亞入歐”,把改革搞得很徹底,而清帝國則扭扭捏捏,“中體西用”。到1894年,一場甲午海戰打出了個勝負,日本人翻馬上身,騎在了中國人的頭上。
回頭說商業。甲午一戰打完后,鄭觀應寫了一部非常暢銷的【盛世危言】,他指出,日本是中國最大的敵人,而兩國之戰將在“兵戰”和“商戰”兩條戰線上展開。在當時,日本的產品已經對中國構成了威脅,其中日本絲替代湖里絲成為歐洲市場上的暢銷品,這直接打擊了中國最大的手工業,甚至造成了江南地區的蕭條。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形勢變得更加嚴峻,就在西方自顧不暇的時候,國內市場早已飽和的日本企業猛烈地涌入中國,日本取代英國成為最大的貿易商,而且成為對華工業設備的主要銷售者。更讓中國人難堪的是,日本商品在傳統的“中國貨”上也取得了優勢,日本茶葉、日本絲綢的國際貿易額相繼都超過了同類的中國商品,成為最大的出口國,甚至在中國市場上,日本貨也成了頗受歡迎的時髦商品。除了經濟上的咄咄逼人之外,日本對中國領土和政治特權要求也一點沒有放松。
對日本貨的第一次抵制運動發生在1915年,日本逼迫袁世凱簽《二十一條》,遭到各界的強烈抗議。隨之,各地紛紛爆發了日貨抵制運動。
當時,抵制日貨的暴風源是上海,滬上各界在張園召開了反對《二十一條》的國民大會,到會者近4萬人。5月9日,當袁世凱接受《二十一條》的消息傳出后,舉國視為奇恥大辱,這一天,被定為“國恥日”。上海、廣東等十多個省份的商會通電反對,抵制風潮隨即席卷全國。其時,各城市的中華國貨維持會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它發表宣言,印發傳單,指揮各地學生遍查當地商店,尋找日本商品,如有發現,當場沒收或砸毀。
正是在這次風潮中,中國的民族工業第一次打出了“中國人用中國貨”的口號,數以百計的工廠涌現出來,生產中國貨以替代流行的日貨,例如肥皂、火柴、毛巾以及雨傘等等。此后每年的5月9日“國恥日”都成為了抵制日貨的動員運動。抵制日貨成為中國社會的常態,中國將日本牢牢地定位為頭號政治、軍事和經濟敵人。
對日貨的第二次抵制風潮發生在日本入侵東三省的1931年。據《時代》周刊的報道,此次日貨抵制運動的激烈化和全面化超過了以往的任何時期,并了出現新的運動傾向,一是民族主義熱情下的準暴力化,二是政府積極參與的制度化。
在抵制運動中,民眾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高道德標準,日貨被定名為“仇貨”,也就是仇人生產的商品,是寧可餓死也不能使用的東西。人們還重新定義了“奸商”的概念,在傳統意義上這是指“卑劣、詭計多端的商人”,而在民族危機的語境里,它被升格為“叛國的商人”,所有出售日本商品的商人都成了叛國者,而這是“人人得而誅之”的。當時的國民政府也針對性的大幅提高日本進口商品的稅率,其中,棉庫綢的稅率提高800%,毛織品提高200%,紙品提高8%到20%,人造絲、魚類、煙草和煤的稅率也有大幅提高,在這個政策的影響下,短短半年內,日本相關商品的在華銷售就降低了一半或三分之二。
對日貨的第三次抵制發生在1990年代的中期,這又有了新的發生背景和特征。
1978年,中國開始改革開放,鄧小平第一次出訪的國家就是日本,他帶去的唯一訴求是,渴望得到日本企業的投資。當時的日本經濟超蘇趕美,如日中天。在石油危機的刺激下,日本制造業也正面臨產業升級、市場擴容和梯級轉移的重大時刻,于是,日本企業成為了開放中國的最積極的參與者,大量日本企業和資本率先涌入中國市場,整個80年代可以被看成是中日經濟的“蜜月十年”。
進入1990年代后,情形又變了。首先是日本經濟泡沫破滅了,國家和企業競爭力大幅下滑,其次,中國本土企業經歷了十年磨練,基本上完成了輕工業的產業布局,于是,一場振興民族品牌的經濟運動如水到渠成般地開始了。與前兩次相比,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商戰”,中國企業在價格、規模、技術和行銷傳播等方面展開了全面的攻擊,并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到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前后,中國商品在家電、服裝、飲料、百貨等領域都奪取了領導性的份額。及至今日,中國的經濟總量已超過日本,而日本也不再是中國最重要的經濟競爭對手。
在最近的釣魚島事件中,一些城市再次爆發了激烈的反日貨行動,然而我們看到,除了砸日本品牌的汽車泄憤之外,我們似乎找不到一個成規模的產業抵制。這表明了一個基本的事實:一百年來,中國真的比以前強大太多了,中日關系已非1894年的清帝國、1915年的袁世凱政權或1931年的國民政府可以類別,我們完全可以用更理性和更自信的方式來處理睦鄰關系,中日是否“必有一戰”我不知道,但是,中日必然一起“站”在東亞,卻已是數千年的歷史。
最后再說一個事實:在經濟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國家的民族經濟是靠抵制而獲得成功的,中國、日本都不例外。
【吳曉波】畢業于復旦大學新聞系,財經作家,藍獅子財經圖書出版人,上海交通大學EMBA課程教授,哈佛大學訪問學者。常年從事公司研究,作品有《大敗局》、《激蕩三十年》、《跌蕩一百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