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江西省吉安縣永豐縣城70公里的沙溪瀧岡,西陽宮孤獨地站立在磨盤山的山坡上,至今已近千年。西陽宮右側是瀧岡書院,左側是歐陽文忠公祠,公祠旁有被歷代文史學家稱譽為與唐韓愈的《祭十二郎文》、清袁枚的《祭妹文》同被稱為“千古至文”的《瀧岡阡表》碑亭。有一個沒有名字的鄭姓婦女安葬在此,她的面容早已在歷史的河流中模糊。
這個沒有名字的鄭姓女人,是歐陽修的母親?!稙{岡阡表》是歐陽修在安葬好母親后開始寫作的,后來他遭貶山東青州,又在那里進行了精心修改,前后相距20年。寫好后,歐陽修找了一塊青州墨綠色大碑石,請工匠在正面刻上他親自手書的《瀧岡阡表》:“修不幸,生四歲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于衣食,以長以教俾至于成人?!边@份讓歐陽修花了20年寫成的表文,傾注了他對母親所有的感情。他用文字來表達母親對他一生的影響。
在《宋史·歐陽修傳》里,提到歐陽修之母的只有一句:“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蘆葦)畫地學書?!比欢@短短的一句,卻蘊含了一個母親的一生。因為這個年輕守寡、安貧樂道的母親,中國文化史中多了一個成語:畫荻教子。西陽宮里也曾有過“荻樓”,可惜年久失修,早已坍塌。我們也許無法想象,當年這位母親是懷著怎樣辛酸而堅毅的心情,半蹲半跪地把著自己兒子的手,在沙地上用尖細的荻草寫出一個又一個字來。
鄭氏出身江南名族,正因如此,才會有獨自教育小兒的膽識和能力。歐陽修在《瀧岡阡表》中這樣回憶母親:“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后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茍合于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浜笮拶H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p>
好一句“汝能安之,吾亦安矣”,在這言笑后面,是一個看透世事、在意的只是兒子是不是能“自安”的母親。鄭氏是如何“自力于衣食”,一母一子貧窮到何種地步,都已經無法知曉。在這種艱難的時候,母親的理解和支持顯得多么珍貴。歐陽修仕途坎坷,她正是因為太了解這個率真正直的兒子,才不關心他的仕途、不關心他的權勢與財富,而以這樣的形式告訴他:兒子,你需要在意的只是自己,你有沒有實現自己的理想,有沒有成為自己希望成為的人。我想她早已知道答案。“蚌病成珠”,鄭母最終培育出的,是一顆以文章名冠天下的明珠——歐陽修。
陶侃是東晉時的名將,官至大司馬,在平定王敦、蘇峻的兩次叛亂中都戰功赫赫。這樣一員武將,還是陶淵明的曾祖父?!稌x書·陶侃傳》里這樣記載陶侃:“常語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陰,至于眾人,當惜分陰,豈可逸游荒醉,生無益于時,死無聞于后,是自棄也。有奉饋者,皆問其所由。若力作所致,雖微必喜,慰賜參倍;若非理得之,則切厲訶辱,還其所饋?!?/p>
《晉書·列女傳·陶侃母湛氏》:“侃少為尋陽縣吏,嘗監魚梁,以一坩鲊遺母。湛氏封鲊及書,責侃曰:‘爾為吏,以官物遺我,非惟不能益吾,乃以增吾憂矣。’”陶侃奉還別人的無理饋贈時,想必和他母親當年退還那一坩鲊時,有著一樣的堅定神情。從小的貧賤生活也使陶侃希望免于安逸,而選擇過一種簡樸節儉的生活,連木屑和竹根都不舍得丟棄,“時造船,木屑及竹頭悉令舉掌之,咸不解所以。后正會,積雪始晴,聽事前余雪猶濕,于是以屑布地。及桓溫伐蜀,又以侃所貯竹頭作丁裝船。其綜理微密,皆此類也?!?/p>
一個母親對孩子的影響,是無法估量的?!稌x書》里記載:“鄱陽孝廉范逵寓宿于侃,時大雪,湛氏乃徹所臥薪薦,自銼給其馬,又密截發賣與鄰人,供肴饌?!蹦钦媸且粋€讓人向往的雪夜。貧寒的母親為了讓兒子結交君子良友,將床上取暖的稻草斬碎喂友人的馬,又偷偷地剪下自己的頭發去換來酒菜。我們不知道陶侃送走友人后突然看見變成短發的母親,觸摸到明顯薄了下去的木床,會是什么樣的心情。爾后,鄱陽孝廉范逵有一句嘆息:“非此母不生此子!”但是可以預見,這種心情影響了他的一生。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目送》龍應臺
在古代中國“父母在,不遠游,孝子不登高,不臨深”的道德束縛下,很多年輕人舍棄了遠行的機會,很難明白既因離開父母而辛酸苦楚,又對腳下的路充滿期待的復雜心情。這種道德倫理延續至今,一個想走,一個要留,構成了子女和父母的矛盾。
錢謙益的《徐霞客傳》里,徐霞客也是這樣一個想要自由的年輕人:“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對山水,力耕奉母。踐更繇役,蹙蹙如籠鳥之觸隅,每思颺去。”但是接下來的一句實在讓人心驚:“年三十,母遣之出游。”在古代中國,竟有這樣一位鼓勵兒子遠行的母親,這是需要堅定的內心和多么寬廣的胸襟。她豈能不知,兒子一走,自己已老,兒媳早逝,小兒尚幼,所有的艱辛都得她一個人擔起來。
這位母親,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身為男子,志在四方,羈留家園,一如籬內小雞,車轅小馬。”她還在收拾行裝之余給兒子專門縫制了一頂“遠行冠”,顫抖著手的老母親在燭光下一針一線地縫著,卻“不恐遲遲歸”,雖然心底滿是擔心和思念,但她選擇放手,讓他走。于是,徐霞客的生命便飛舞起來。1624年,徐母已經80高齡,為了減輕兒子出游時對她的掛念,還特地陪同兒子一道游覽了荊溪和勾曲,而且總是走在兒子前面,用行動表明她還康健、無需牽掛。
追逐夢想從古至今一直是一種“能力”和“機會”,有些人不會有這樣旺盛的生命能量,有些人則被束縛捆綁。徐霞客的母親知道兒子有這種能力,也給了他這個機會。她知道她的兒子不僅僅是屬于她的,還屬于這片大地,屬于千萬座山川,屬于深深淺淺的江河。正是這份放手,成就了《徐霞客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