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綠色的車身帶著風塵的氣息,置身其中,有一種親切又熟悉的歸屬感。車廂頂部懸掛著黝黑的老式電扇,溫熱的風吹在臉上,讓人昏昏欲睡。找到座位后,我從包里翻出一本書,把它捧在手里,卻沒有閱讀的打算。我隨意翻了兩頁,便又將目光投射到車廂內的旅人身上。他們的臉上有被時光挖掘過的清晰的皺紋,指甲間有因為勞作而殘留的黑色污垢,我慶幸自己能遇見他們,感受他們的氣息,傾聽他們的談話,以及享受他們的沉默。
每個人的記憶里都該有一列長長的火車。它獨處了太久,當年歲日長之后,便如同樹皮一般堅脆而又易碎,成了珍品,成了寶藏。
六歲的時候,我因為家庭原因,被家人當成一件換季的衣服般放置于舅舅家里,這一放就是一年。那是一個依靠開采煤炭維持經濟的城市,舅舅住在城市遠郊的一處平房里,院子里有狗,菜地里有雞,這些對于一個六歲的孩童來說,足夠打發一段漫長而又重復的時光。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獨自離開院子,向南走去,我頭頂著一片巨大的荷葉,漫無目的地走,與其說走,不如說是一場孤軍奮戰的逃離。穿過一片荒蕪的雜草和規整的田地之后,我便突兀地看見一條黝黑的鐵軌。我頑皮地跳上鐵軌的一邊,張開雙臂保持平衡,搖搖晃晃地朝著鐵軌延伸的方向前行。沒過多久,身后便有一列“咣咣咣”的火車呼嘯著從遠處駛來,并卷著兇猛的來自遠方的風。我慌忙逃開,卻站在離它很近的地方沒有離去。
那是個夏日的傍晚,遠處的天空被燒得通紅,火車在我離很近很近的地方開過,我的臉上充滿了驚恐的歡悅,猛烈的風鼓起我的衣衫,穿過我的身體。那種感覺,如同在飛。
車窗外青山連綿,層層疊疊的綠色在光的溫暖下顯得活潑鮮亮,鐵軌兩邊是不知名的植物,枝葉茂盛,富有生命力。我專心地看著窗外,當火車轟然駛過的時候,一群受驚的小鳥便撲打著翅膀從一片蒼翠中沖出來,在低空盤旋片刻,隨即又隱沒在另一處青翠之中。
我的右邊是一個中年男子,可能是因為過于疲憊,他上車之后便很快閉眼睡去。對面則是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歲出頭,火車發動沒多久,便慢慢熟絡起來,不停地聊天。當我對窗外的風景意猶未盡的時候,一列火車竟突兀地從我眼前掠過,并發出如同怪獸般的吼叫。我被嚇了一跳,對面交談的兩人也停了下來。車廂內瞬間黯淡下來,窗外是列車模糊不清的殘影,玻璃則淺淺地映著我的模樣。我太熟悉自己的面孔,可是那一刻,我卻似乎認不出來。
每一個人都在等待著這場劫難的離開,我微微地屏住呼吸,如同即將卷入一場戰役。待窗外重現青山層疊的景色之時,車廂內的氣氛瞬間又像發酵的面包般松軟開來。
火車喘著粗氣,在一處小站停靠下來。這個小站年代久遠,看上去像個沒有十字架的簡陋的教堂。作為一個車站,它因為偏遠而不被重視,因為不被重視而變得老舊,也恰恰因為老舊,才擁有了自己的味道。
車廂內漸漸熱鬧起來,有些人匆匆地拿起行李下了車,又有些人急急忙忙走上來,一屁股坐在了還有余溫的位子上。另外一處站臺上有一些村民,他們每個人的腳下放著兩三個藤編的籃筐,上面蓋著一塊素布。坐在我身邊的中年男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醒來,眼睛因疲憊而微微發紅。他說,那些人都是住在附近的村民,每天都要在這里等待著去往北京的列車,他們將家里的水果、蔬菜以及小型的家禽帶到北京去賣。
換句話說,這個破舊的小站對于他們來說,就是希望。
一個皮膚黝黑的老人蹲在地上,抽著煙,并不時地抬頭和一旁的站臺值班員搭話,熟絡而又悠閑。我常常好奇,那些站臺上的人們以及途中的人家,是怎樣看待我們這些匆匆過客的。我還沒來得及想到答案,那位老人突然轉過頭來,看著我,仿佛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一怔,一臉的尷尬,隨即對他回以善意的笑。
我突然想起一首80年代的老歌,歌手與歌名我已經記不得了。只記得歌曲中一個幽幽的女聲這樣唱道:
車站就像舞臺/有聚散悲歡/每個人的臉上表情在替換/有人無意留戀/有人心掛牽/只有我茫然/茫然于路的兩端……
天色漸漸地暗下去,我猜想,用不了多久,小站的那一排蒼涼的白熾燈就會帶著暖意亮起,并招來幾只飛蟲縈繞。
火車又載著我們出發了,繼續向北方駛去,它鉚著可以穿越白天與黑夜的勁兒,發出鏗鏘的節奏。一切過于短暫,短暫得看不清,嗅不到。
在不經意間抬起頭來,車窗外的天已呈灰蒙蒙的白色,如同臟兮兮的襯衫。薄紗般的白霧縈繞在天地之間。不一會兒,蛋黃般飽滿誘人的朝陽漸漸浮現,白紗如煙般散去,一縷縷溫暖的微光扯去天地間最后的偽裝,將世間最真實的模樣赤裸裸地展現在我的面前。
光到達我們眼睛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所以,我們所見的,即是過去。包括我們所謂的人生抑或是青春,都是由無數個如同冰碴般細碎的過去所堆砌成的。而當下的我們,站在這個堅不可摧的冰山上,面對更加寒冷未知的明天,面對從未到達的旅途,只能繼續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