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走出街口,是河,管家在河上架起了一座漂亮的木橋。橋的另一頭,正對著我那個開放的院落。管家等在橋頭,說:“猜猜誰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我猜不出來。管家笑笑,領著我們向著餐室走去。桑吉卓瑪穿著光鮮的衣服站在門口,迎接我們。我說:“好嘛,我沒當上土司,你倒升官了。”她一撩衣裙就要給我下跪,我把她扶住了。我說:“管家叫我猜猜誰來和我們吃晚飯。”她笑了,對著我的耳朵說:“少爺,不要理他,猜不出來不是傻子,猜出來了也不是聰明人。”
天哪,是麥其家的老朋友,黃初民特派員站在了我面前!他還是那么干瘦的一張臉,上面飄著一綹可憐巴巴的焦黃胡子,變化是那對小眼睛比過去安定多了。我對這位遠客說:“你的眼睛不像過去那么勞累了。”他的回答很直率:“因為不替別人盤算什么了。”
我坐在上首拍拍手,卓瑪又在門口對外面拍拍手,侍女們魚貫而入。我們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個長方形朱紅木盤,上面用金粉描出據說是印度地方的形狀奇異的果子和碩大的花朵。木盤里擺的是漢地瓷器和我們自己打造的銀具。酒杯則是來自錫蘭的血紅的瑪瑙。酒過三杯,我才開口問黃初民這次帶來了什么。多年以前,他給麥其家帶來了現代化的槍炮和鴉片。有史以來,漢人來到我們地方,不帶來什么就要帶走什么。我沒有問黃初民為什么不去投奔麥其土司,而來找我。我想這是一個比較難于回答的問題。我不想叫人回答不好回答的問題,所以沒有問他。
這天,我到仇人店里正喝著酒,店主突然告訴我,昨天晚上,他的弟弟回來了一趟。店主看著我,研究我臉上的表情。而我知道,他弟弟就在這屋子里,只要一掀通向里屋的簾子,肯定會看到他正對著一碗酒,坐在小小的窗戶下面。我說:“還是離開的好,不然,規矩在那里,我也不會違反。”這時,黃初民進來了,大模大樣地一坐,便叫人上酒。他喝了一碗酒,咧開嘴笑了,幾滴酒沾在黃焦焦的胡子上面。我叫他想喝酒時就上這個酒店里來。他問我是不是就此失去了自由,連喝酒都要在固定的地方。我告訴他,到這個店里喝酒他不必付賬。他問我是不是免去了這個店主的稅。
店主說:“不,我記下,少爺付賬。”
黃初民問:“你是他的朋友嗎?少爺有些奇怪的朋友。”
店主跟我已經相當熟悉了,可是,迄今為止我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曾對他說我們的關系不像世仇。店主說,他們兄弟的世仇是麥其土司,而不理在邊界上做生意,在市場上收稅,開銀號的少爺。
我說:“總有一天我會當上土司。”
他笑笑:“那時,你才是我們的世仇,但那還是很遙遠的事情。”
生活在這里的人,總愛把即將發生的事情看得十分遙遠。我問他有沒有感覺到時間過得越來越快了。店主笑了:“瞧,時間,少爺關心起時間來了。”他說這話時,確實用了嘲笑的口吻。我當然要把酒潑在他臉上。店主坐下來,發了一陣呆,想說什么,欲言又止,好像腦袋有了毛病,妨礙他表達。最后,他把臉上的酒擦干凈,說:“是的,時間比以前快了,好像誰用鞭子在抽它。”
(摘自第五屆茅盾文學獎獲獎作品《塵埃落定》,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