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盈利何以難服人

2011年年底，就在各行各業開始總結回顧一年的業績之時，中國銀行業的高盈利情況引入矚目。此前，在北京某論壇上，民生銀行行長洪崎一番“企業利潤那么低，銀行利潤那么高，我們都不好意思公布”的言論引起了業界的強烈反響，可以說，中國銀行業走到了一個關口。

單從盈利成績單看，中國銀行業2011年交出的答卷可以得高分。英國《銀行家》雜志最新公布全球最大的1000家銀行排名中，工商銀行排名第六，建設銀行排名第七，中國銀行排名第九。中國巨頭們紛紛實現了“大跳躍”：除工商銀行前進一名之外，中行、建行分別從2010年的第14位、第15位躍入前十；農業銀行經IPO后，也從2010年的第28位上升至第14位。據悉，這一排名依據的是“核心資本”，包括實有股本、儲備金等。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從賺錢能力看，工行以2010年盈利325億美元位列全球之首；建行2010年盈利264億美元，排名第二。該雜志還預計，過去三年內，中國國內銀行的利潤飆升了95％，目前已占全球銀行業總利潤的五分之一多。銀行業利潤高到何種程度?據報道，2011年前三季度，在上市公司盈利水平普遍下滑的情況下，銀行卻旱澇保收，16家銀行共實現營業收入1.66萬億元，超過西部六省同期GDP總和，實現凈利潤近7000億元，同比增加三成以上，平均每天盈利25億元。

按理說，我國銀行盈利性大，利潤多，應該是個好消息。但是，如同央企賺錢的消息一樣，國內銀行盈利并不能讓人因此而感到愉悅，相反地，有些銀行的高管自己也感到不好意思。究其原因，其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銀行業高利潤的來源值得探究。銀行利潤的主要來源，還是傳統的存貸款利差和各種收費，在利率沒有自由化和銀行業準入管制的情況下，這種利差表現為水平偏低的存款率和水平偏高的貸款利率。歐美銀行的存貸款利差不足1％，中國銀行的存貸款利差高達5％。這種在國家保護之下的“落袋平安”足以讓各國銀行業羨慕不已，但是也足以讓我國銀行躺在這種保護上坐享其成，不思求新求變。在我國銀行業高歌猛進大幅度盈利的2011年，卻是我國中小企業資金不足，在高成本，高利率，高破產，低訂單等困境中苦苦掙扎的一年。溫州和鄂爾多斯地區小微企業的融資危機，高利貸和地下錢莊的猖獗，使得國務院不得不出手相救。銀行作為間接融資的主要機構，卻沒有發揮出對中小企業的“造血”功能。銀行業存貸利差收入快速增長，是以中小企業融資成本不斷飆升為代價的，銀行業利潤擠占了其他行業的利益。此外，銀行過低的存款利率，對于儲蓄者也不公平。在高通脹和投資渠道有限的情況下，缺乏通貨膨脹利率補貼，儲蓄者不得不接受銀行的“負利率”外加各種收費，對銀行的盈利做著不情不愿的“貢獻”。

其次，我國銀行的這種高盈利性，拉大了銀行業和其他行業之間的收入差距。據《成都商報》報道，我國行業收入差距持續擴大，由上世紀80年代的1.6—1.8倍擴至4.2倍。2010年金融業平均工資最高，為70146元。2011年上半年16家上市銀行共發放薪酬1320億元，人均薪酬為7.5萬元；薪酬排名最高的民生銀行，上半年人均薪酬達19萬元。雖然適度的行業收入差距是應該被允許的，但是過大的行業收入差距卻加劇了社會收入分配的不平等，增加了社會潛在的不安定因素。

再次，我國主要銀行雖然盈利，但是在股市上卻表現不佳。盡管擁有雄厚的核心資本、世界一流的賺錢能力，中國銀行巨頭的股價卻不給力。根據2011年7月1日的收盤價測算，工行的市凈率為1.85，建行為1.64，中行為1.29。全球最賺錢的銀行市凈率還不到2，被稱為資本市場的一大奇觀。據有關人士分析，導致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在于銀行盈利模式單一，盤子巨大卻還一再融資，導致股價疲軟。銀行股長期占據兩市市值的20％以上，2010年中國上市公司融資1萬億元，銀行股就占據了4270億元。

最后，也是最值得關注的，銀行盈利模式的高度一致性凸顯出中國金融業有可能正在累積的風險。銀行從企業和個人處獲得存款，然后將大多數資金貸放到由政府支持的大型項目上，包括一直處于“饑渴”狀態的基礎設施建設。這種盈利模式還是傳統的“資本消耗型”模式，因為它會鼓勵銀行盡可能多地對外放款，直至資本負債表出現問題，然后銀行再回過頭來到資本市場上融資，以滿足監管要求。從目前的情況看，銀行一些貸款并沒有發放給效益良好、且有充分償還能力的企業和項目。StoneMcCarthy預計，發放給地方政府、房地產項目以及經濟過剩部門的新增不良貸款，會在未來兩到三年里使得銀行業的整體不良貸款率從目前的1.3％提升至7.9％左右。如果房價下跌幅度過大，地方政府違約率也將進一步上升，不良貸款可能升至13.4％，總額可能達到約5.4萬億元。

毋庸置疑，我國銀行業的發展應該朝向盈利的目標，但在實現這個目標的同時，金融業應該進一步深化改革，打破壟斷，包括降低銀行準入門檻，逐步放開市場利率，為中小企業融資服務，為老百姓儲蓄和理財提供便利。同時，在銀行本身的公司治理結構方面，也應該進一步完善，包括銀行的高管應該逐步完成股東大會和董事會的任命，完成向職業經理人方向的轉變。這對于改變銀行的單一盈利模式是有積極作用的。銀行的盈利應該和我國經濟的總體發展和金融業的配置資金的能力增強齊頭并進，唯有如此，銀行的盈利才能令人心服口服。

(作者為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金融學系教授、中國金融學會常務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