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莎士比亞最后一部戲劇的主人公,普洛斯彼羅的形象有著重大的研究意義和研究價值。多年以來,人們對他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解讀,有學者認為他是莎士比亞的本人形象,有學者從后殖民主義角度提出他是殖民者。筆者認為他是莎士比亞塑造出的典型的人文主義者形象,并從劇作本身出發,探討普洛斯彼羅身上體現出的莎士比亞晚期人文主義思想。
關鍵詞:普洛斯彼羅 莎士比亞 人文主義
一、上帝還是莎翁
在《暴風雨》中,主人公普洛斯彼羅顯示出了操控魔法的強大能力,他能未卜先知,呼風喚雨,能任意實現自己的意志。在這個孤島上,他類似一個全知全能又掌控一切的存在。因此,有評論家將他等同于上帝。然而,仔細分析一下我們不難發現,這種說法存在不妥之處。首先,劇本中實際存在兩個普洛斯彼羅,即十二年前的公爵和現在的島主,而年輕時身在米蘭的普洛斯彼羅并沒有表現出掌控一切的實力。再者,普洛斯彼羅在經歷人生的厄運后思想上有一個變化過程,而上帝是全知的、自信的、不會改變的。最后,普洛斯彼羅在教育米蘭達和教化凱列班時期望達到的目的,并不是上帝的理想,而更像人文主義者的訴求。所以,筆者認為,將普洛斯彼羅當做上帝固然有其象征意義上的合理性,但也明顯有些牽強。除了這個觀點之外,還有人說普洛斯彼羅就是莎士比亞本人的象征,因為正像莎士比亞本人一樣,“他也能控制莎士比亞創造出的戲劇中的世界”,而且他在收場詩中的陳述像極了莎士比亞決心退出戲劇舞臺的最后告白。然而普洛斯彼羅離開后是要重新成為米蘭公爵,而莎士比亞卻要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并且兩者在身份上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莎士比亞怎么可能奢望普洛斯彼羅那樣的高貴出身。所以,盡管普洛斯彼羅身上有著莎翁的影子,卻不是莎翁一絲不差的翻版。
那么,究竟該怎樣定位普洛斯彼羅呢?筆者認為,他是莎翁塑造的一個典型的人文主義者形象,是包括莎翁在內的一代人文主義者的縮影。他熱愛人類,熱愛自由和生命,懷揣教化改造人類的理想,具備一個人文主義者所應當具有的品質。在這個基礎上,我們認為,從普洛斯彼羅的身上,可以管窺到莎翁晚期的人文主義思想。
二、一個人文主義者的思想演變
普洛斯彼羅年輕時“是一位有權勢的王爺”,并且受到人民的愛戴。后來他被魔法所吸引,不再理會政事。那么魔法在劇中有什么象征意義呢?普洛斯彼羅在登島后用魔法解救了被女巫西考拉克斯妖術困住的空氣精靈愛麗兒,妖術是中世紀的代表,那么在歐洲歷史上,是什么戰勝了妖術?順著這個思路,我們可以很自然的想到,普洛斯彼羅所醉心的魔法,其實就是科學知識。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普洛斯彼羅就不再那么神秘了。年輕時的他其實就是一位渴求知識同時對人類懷有單純幻想的人文主義者。最終,弟弟的背叛打破了他的幻想。然而遭受打擊的他,仍然對書籍有著一如既往的熱愛。他在訴說貢扎羅給他們父女的恩情時,著重說道“他又知道我愛好書籍,特意從我的書齋里把那些我看得比一個公國更寶貴的書給我帶了來”。
在幼小的米蘭達的鼓勵下,在上天的眷顧下,普洛斯彼羅幸運的來到了這個孤島,并且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在島上有兩個生活重心:一是繼續研究魔法,二是撫養女兒長大成人。魔法方面,他學有所成,已經有了讓西考拉克斯所禮拜的神明都聽從他指揮的強大能力。撫養女兒方面,他悉心教導米蘭達,給她“別的公主小姐們都不曾受過的教育”。 與此同時,他也著手改造凱列班,不過結果令人失望。有的評論者認為,普洛斯彼羅耐心改造凱列班,而凱列班卻冥頑不化,這直接導致了普洛斯彼羅改造人類理想的破滅。然而就筆者的閱讀經歷來說,從普洛斯彼羅對待凱列班的態度來看,他似乎一開始就沒有抱很大的希望,只是“看你樣子可憐才辛辛苦苦教你說話”, 本來就是采取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而凱列班的惡劣行徑更加印證了普洛斯彼羅關于他是個下流坯的認識,“一個魔鬼,一個天生的魔鬼,教養也改不過他的天性來”。從而使普洛斯彼羅延續著頭腦中的血統思想,估計這也是他非要為米蘭達安排一位王子做夫君的原因之一。所以,在這里,筆者所持的觀點是,普洛斯彼羅的失望,不是懷著極大熱情去做一件事而遭受突然打擊(凱列班意欲強奸米蘭達)后的瞬間失望,而是本來就沒有抱多大希望,現實只是加劇了自己的失望而已。這樣來看,普洛斯彼羅的心中,其實存在著對人性深深的失望,和一種一步步加深的悲哀。所以,他最后決定拋棄自己的魔法,只保留那剩余的屬于自己的微弱力量。然而他又不是絕望的,因為他已經用盡心血培養出了美好的未來,也就是自己的女兒米蘭達。
三、莎士比亞晚期的人文主義思想
在簡要分析了主人公普洛斯彼羅的思想發展軌跡之后,我們就看一看莎翁通過這個人物向我們透漏了他晚期人文主義思想的哪些信息。
莎翁創作《暴風雨》的時候,正是詹姆士一世在位時期,國家混亂,民不聊生,實現人文主義理想的可能性被冰冷的現實無情地粉碎。面對現實中的矛盾,身為劇作家的莎翁有沒有妥協退讓呢?我們從普洛斯彼羅對待仇敵的態度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面對那些曾經迫害過自己的人,普洛斯彼羅說:“要是他們已經悔過,我的唯一的目的也就達到終點,不再對他們更有一點怨恨。”這時候的莎翁,已經不是那個曾經與仇敵爭個你死我活的莎翁了。現在的他,主張寬恕與和解。
我們再看普洛斯彼羅置身的這個孤島,只有在這個孤島上,他才是絕對的權威。然而它只是一個烏托邦,是一個沒有現實紛爭的地方。而且,普洛斯彼羅用以復仇的工具——魔法,也是在現實中不會出現的。在一個虛構的場合用虛構的方式來完成復仇,完成對罪惡的救贖,完成雙方的和解,從中可以看出莎翁的無奈和一廂情愿。
從劇本第一幕第二場普洛斯彼羅與愛麗兒的對話中我們可以捕捉到如下信息:解救出愛麗兒后,普洛斯彼羅就與之約定了十三年左右的服務期限。另外,第一幕中普洛斯彼羅對米蘭達說自己所做的一切無非是為她打算。在第四幕第一場中,普洛斯彼羅又重申到“我是為了她(米蘭達)才活著的”。在綜合了普洛斯彼羅的預言能力以及對周邊一切的掌控程度后,我們可以驚奇地發現,他是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且來到島上不久之后,他就已經想到了每一步該怎么走。但如果就此說普洛斯彼羅是條老謀深算的狐貍,那就顯得不妥了,因為他的動機中沒有惡的因素。除了使自己恢復米蘭公爵的合法身份,他的其他心思都在米蘭達身上。我們暫且不討論他對米蘭達的疼愛的客觀效果,僅從他的主觀角度來講,他希望米蘭達能健康成長,不受到俗世的污染,他煞費苦心的為米蘭達提供一樁美滿的婚姻,給她一個幸福的將來。普洛斯彼羅的這種做法,正是莎士比亞晚年思想的寫照。莎翁正是把自己的人文主義理想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上一代人罪孽重重,把社會搞得一團糟,而如果下一代人純潔善良,心地美好,那么社會在他們手中自然會變得合理起來”,這正是莎翁心中的期盼。劇本以阿隆佐和普洛斯彼羅都認可并極力促成的兒女婚姻結束,是有著特殊含義的,這象征著愛對恨的勝利,和人文主義者所向往的新生活的開始。
最后,我們需要談談普洛斯彼羅為什么選擇恢復自己米蘭公爵的身份,有人認為普洛斯彼羅是念念不忘自己的爵位,這種說法雖然難以被完全駁倒。但筆者認為理解這一行為應從它的象征意義入手。在社會矛盾尖銳,人文主義者普遍失落、逃避,甚至麻木的時代,莎士比亞讓自己的主人公重返社會,不正意味著讓人文主義者重新鼓起勇氣面對殘酷的現實么?再者,普洛斯彼羅做公爵,所施行的政策方略應當比安東尼奧那樣的人所制定的更有利于社會安定、民眾幸福吧。縱然社會現實令人無奈,我們還是要勇敢面對,并且為社會的進步貢獻出自己的力量。這應當是莎翁希望向世人傳達的思想。
四、結語
作為莎士比亞最后劇作的主人公,普洛斯彼羅身上集中體現了莎士比亞晚期的人文主義思想。莎士比亞一生都在倡導人性解放和理想主義,然而殘酷的現實給人文主義以極大地打擊,令人欣慰的是,我們看到,莎士比亞沒有一味的逃避。他在最后仍然試圖通過寬恕與和解來消除矛盾和仇恨,并且給了人類的未來一個美好的期許。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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