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十年前開始,楊金溪逐漸退出金杯舞臺。在金杯這出商業大戲中,他由指點江山的主角慢慢變身為淡看風云的觀眾。
“東莞金杯印刷有限公司董事長”、“香港印刷業商會會長”,如果只能用二者之一來做自我介紹,楊金溪應該會選擇后者。
這位如今活躍在兩岸四地印刷圈內的香港人,于1982年創立了金杯。從十年前開始,楊金溪逐漸退出金杯舞臺。在金杯這出商業大戲中,他由指點江山的主角慢慢變身為淡看風云的觀眾,“公司的事情,一概不管了,我現在忙的都是社會工作”。
今天我們要說的就是金杯“二代”故事。這個故事里,你也許能體會更上層樓守業,其實并不比白手起家創業容易;你讀不到赤手空拳、單槍匹馬的個人英雄主義,但也許能欣賞到齊心合力、集體決策的平衡藝術。
楊門五將
楊金溪共有六個孩子,最小的尚在念書,其余的五位各自頂起了金杯的一片天。
楊國強是老大,也是最早進入金杯的。不過,他留美返港后,一開始只在自家公司待了不到兩年,就外出謀職長達十幾年。離開的這段歲月里,楊國強進入過媒體機構、廣告公司等,“我學的是計算機,于是做IT、信息方面的相關工作”。楊國強在外的事業發展得很不錯,曾任一家跨國廣告公司的亞太區總監,但最終他還是回到金杯,“加工制造業是非常辛苦的,我‘自由’了那么多年,應該回來和家人一起分擔責任”。
計算機科班出身的楊國強自然而然地親近印前工作,并專注于此。在金杯,信息化建設與管理也順理成章由楊國強負責?!斑@幾年來,我們運作的泉州金鷹印刷項目,也主要由我和家里的老五一起跟進”,楊國強說。
二女兒楊穎穎是兄弟姐妹中在金杯年頭最長的,1995年大學畢業后就加入金杯。彼時,金杯在東莞投資建廠不久,楊金溪大部分時間泡在內地,開朗外向的楊穎穎留守香港大本營,逐步接手營銷業務。
老三楊國偉,1997年從香港科技大學物理系畢業后進入金杯。作為一名理科生,楊國偉是技術愛好者,喜歡鉆研工藝和機械原理。姐姐楊穎穎評價他是五人中最懂印刷的。常駐工廠,總體負責生產管理,這對楊國偉來說再合適不過。
老四楊源源,大學念的房地產開發。畢業之后,她選擇了家房地產公司,一干就是四年。“家里的公司發展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快,需要人幫忙,那我就回來嘍,對于加入家族生意,我一直都有心理準備”,楊源源這樣解釋自己為什么在2002年回歸金杯。現在,她主要負責公司的行政和財務工作。
老五楊國興,畢業于香港中文大學,2001年進入金杯,“一開始絕對談不上喜歡印刷,但是投入工作后,興趣就慢慢產生了”。楊國興在金杯的第一個職位是跟單員,如今,他和大哥一起負責泉州金鷹印刷項目。
“小時候,我們都在金杯工廠洗過廁所”
楊家這兄弟姐妹五人,沒有誰是學印刷的,但他們最終都將印刷作為事業。楊金溪也從來沒有硬性要求兒女接班,但他們都一個個先后加入金杯,即使有人已經在外打拼出不錯的成績。
五個子女不約而同用“嚴厲”形容父親楊金溪?!靶r候,覺得爸爸太嚴厲,我想我如果有了孩子,一定不要對他嚴厲”,楊國強說著笑了,他很快又補充,“可我做了父親之后,不知不覺就延續了嚴厲的作風,我會給孩子很多很多愛,但也一定嚴格要求他”。
“從小就感覺爸爸一直在工作、工作,和他的接觸好像并不多,通常有接觸都是因為自己闖禍了”,楊國興的話讓人忍俊不禁。
楊金溪也許真的沒有太多時間去關注孩子們成長的點滴細節,他是嚴厲的父親,其實同時也是放任的父親?!皬男〉酱螅龑W、工作、戀愛、婚姻等等,其實父親都沒有明確的指示和干涉,都由我們自己做決定”,楊源源回憶,“我大學畢業,父親表示過不希望我們從事金融、保險工作,其他的并沒有多說”。
所有的子女也都用“傳統”來形容自己的大家庭。
認真勤勉、吃苦耐勞、友愛謙讓、誠實守信……楊金溪對兒女的教育幾乎全都落在最基本的品格培養上。
“其實除了父親,祖母對我們的影響也非常大,她對我們管束很多,小時候不允許我們在外隨便閑逛玩鬧。我們的個人修養,不是在學校,更多的是在家庭受的熏陶”,楊穎穎這樣說。
楊家的孩子,全沒有富家子弟的嬌慣做派。小時候,只要一放寒暑假,他們的生活就由上學變成“上班”,“我們都在工廠洗刷過廁所,打掃衛生。暑假正是生產旺季,父親就會讓我們在車間做一些手工活,比如包書等等”。
楊金溪的本意是不讓孩子貪圖享樂,要讓他們明白生活的疾苦,這些目的肯定達到了,而另外的效果是,他潤物無聲地悄悄影響著孩子們對印刷的感覺和感情。
盡管沒有誰專業學習過印刷,但印刷之于他們而言絕不陌生。楊金溪的子女似乎都有這樣的默契和共識—無論如何規劃、安排各自的人生,他們最終都會在金杯殊途同歸?!拔覐男】粗謰尮ぷ鳎环忠缓恋貟赍X,感覺很辛苦,但同時也有了責任感和使命感”,楊源源說。
也許對他們來說,只要金杯需要,他們就會在那里,不離不棄。
“在我看得見的時候,讓他們盡管犯錯吧”
“對待小孩,嚴厲有加,因為習慣決定人的一生;對待成人,不聞不問,他們已經有獨立思考和判斷的能力,需要最大的自由發揮空間”,這是楊金溪的教育藝術。
楊金溪從五十五歲開始,漸漸將經營權讓渡給子女,放得干脆而不留戀,“就讓我做一個旁觀者吧”。大幕開啟,子女進場后,他連錦上添花的配角都不要做,索性當起逍遙的觀眾。
在子女眼里,父親還是權威,但他已不再過問公司事。遇到問題,他們可以求教于父親,但父親從此給出的永遠是建議和意見,而不是命令和決定。
楊金溪在精力依然充沛之時選擇退休,有點早。他并未為自己的印刷生涯打上句點,只不過換了一個舞臺,投身到社會工作,熱衷于行業交流活動。這么做的深意也許是將施展的機會更多地留給子女,“相信他們會做得比我好,他們的思路會比我更先進”。
“我知道他們肯定會犯錯、會跌倒”,楊金溪說,“但在我看得見的時候,多跌倒幾次,我還能告訴他們怎么爬起來”。
金杯近十年來的穩健發展,似乎可以證明楊家的接班人并未出過大差錯。楊金溪等候著孩子們在問題無法解決之時找上他,但這樣的情況如今已基本沒有。
“我們肯定有爭吵,但都不是為了私利”
有人羨慕楊金溪的子女能自愿接班,也有人羨慕他的這五個孩子能齊心齊力,未有紛爭與嫌隙。
“其實,和親人在一起好好工作的難度,比和外人在一起大”,楊國強說。他用“單純”來形容兄弟姐妹間的關系,這真的不容易。
也許依然和家庭環境有關,楊家這五位子女,年紀相差不大,從小念同一所幼稚園、同一所小學,直到中學才分開,相處時間多,感情不是一般的親厚。“現在我們因為家族生意一起工作,其實也是鞏固感情的一種方式,如果長大后各自有各自的事業和生活,說不定就疏遠了”,楊穎穎認為。
電視里上演的親人反目戲碼,左右逃不出利益二字,可是在楊國強看來,由于家教的影響,他們幾個對物質的追求并不高,對金錢也沒有膨脹的欲望,“我們兄弟姐妹,都三十多歲了,可以說活了半輩子,至少我們這一代,不會因為利益而出現糾葛”。
團結、和諧的局面,并不靠制度的剛性約束,而完全因親情而維系,這樣至少現在并無不妥。楊家很強調大家庭氛圍,現在每個休息日,一家人會聚在一起吃個飯、聊聊天,共敘天倫。
“其實我們個個脾氣都蠻火爆,當然也會有爭吵”,楊源源說,“但不會出于個人利益爭吵,吵過之后沒人記仇,很快和好”。
“大家在金錢上不會很計較,至于權力方面,因為性格和興趣的關系,各人負責不同的部分,也不會有沖突”,楊穎穎的這番話倒是也點出一個問題:五個兄弟姐妹,平級關系,他們中間不需要有一個領導者嗎?
“這是比較模糊的一點。我們各自坐好位置,負責管理好各自的范疇,其實并沒有為首的頭。遇到事情,大家一起商量,集體決策”,老三楊國偉這樣解釋。
楊金溪談到這個問題時,依然把選擇權交給子女,“我是不會指定的,這難免讓他們覺得不公平。如果他們覺得有必要選個頭出來,那也由他們自己討論決定”。
楊金溪也不在意子女們在工作中的爭吵,“我想他們會明白,只有好好合作,金杯才能不斷發展壯大,在市場立足。如果分裂成小公司,就都會喪失生存能力。合則勝,分則敗,其中的利害關系他們應該能把握”。這是一個父親的忠告。
“再難,也應該難不過父親的白手起家吧?”
父親打下金杯的江山,交到子女手中。繼承榮譽與成績的同時,也不容推卸地要接受誠惶誠恐的責任與壓力。
“我自加入公司起,就感受到印刷一年比一年難做”,繼任者面對著比父輩嚴峻的營商環境:更白熱化的市場競爭、更微薄的利潤……金杯的主業是書刊印刷,繼任者對數字化沖擊的感受也應該比父輩強烈。
“是很難,但是我想,再難也應該難不過父親那時候白手起家吧?”楊國強說。
楊家的五個子女,盡管每個人都說小時候和父親的交集并不多,因為父親太忙,但其實他們都深深地受到父親的影響,也許是潛移默化,他們的價值觀、思維方式和父親保持著大部分的一致。所以金杯的發展,應該說至今仍保留著“楊金溪”烙印。
兒女們在父親鋪設的軌道中帶著一定的慣性前行。金杯大的發展方向和模式不會有變,比如堅持書刊印刷主業,審慎多元化?!拔铱傆浀酶赣H說過的,要先顧好手中的這碗白飯,這個前提保證下,才能嘗試吃吃其他菜”,楊國強回答。
但他們又一定有新的突破和改變,這更多地體現在金杯內部管理的精細科學、生產系統的優化升級、組織架構的成熟完善。以前是父親一肩挑,難免抓粗漏細,現在子女們分塊負責,他們必定也必須比父親做得更好。比如,負責生產管理的楊國偉將金杯的綠色印刷推上新的高度,在業內引來交相稱贊。
金杯起家最初做的其實是包裝印刷,如今他們也正通過泉州金鷹項目嘗試拓展包裝印刷業務,至于對數字出版和數字印刷,也保持著緊密的關注與跟進。
金杯“二代”故事遠沒有完結,他們與父親的交接是順利的、成功的。如果想得更長遠一點,“三代”、“四代”……故事如何持續演繹?難度恐怕是遞增的。家族企業的健康傳承是艱深課題,金杯展示了一個樣本。你也許會贊嘆傳統文化與家族精神的強大,也可能有另外的思索建議,比如能不能實現情感力量與制度建設的更好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