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忽然愛上了憂傷的文字,喜歡低著頭深沉地走,低垂眼簾,眼瞳中再沒有如火的激情。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發呆,讓45°角的陽光一束一束在纖長的睫毛上跳躍舞蹈。一位很好的朋友說,如果你對瓶子說出心事,讓它漂流過海,不論天涯海角,那些曾經愧疚過的事都會釋然,那些曾經愧疚過的人便能在遠方輕聲原諒你。我來不及抹去唇邊的面包屑,便翻出以前盛牛奶的玻璃瓶,湊近瓶口,張了張嘴,又猶豫了一下,緩緩吐出了埋在心底的5個字:“蘇錦,對不起!”
每天清晨迎著如金色綢緞般展開的天空,在小區門外梧桐樹茂密繁盛的華蓋下,總有一抹晃眼的白色隱在翠綠中,挺拔的身形像插入地面的長槍一樣迎風而立,蘇錦笑嘻嘻地看著我悠悠地走出小區大門。我虎狼般撲向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他手里熱氣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大口吞咽。他總是無奈地遞來一張紙巾,戲謔道:“能不能別像某種肥頭大耳的生物一樣吃東西,都進化千年了,該改變習性了吧……”我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稍稍一用力,他清秀的臉上頓時多了一層黃色液體。他秀美的眉毛居然沒有擰在一起,反而露出那滿口比海貍先生還白的牙齒,依舊笑嘻嘻地問我:“不用我送你嗎?”
我的同桌蘇錦,因為無數次把他放在桌角的水杯打翻而使我可憐的作業本無數次成為“落湯雞”;每次從我座位旁經過,都讓我擦得锃亮的凳子留下42碼的鞋印。我鄭重地對他提出警告:“蘇錦,我告訴你,,水杯必須給我放在另一個桌角,從另一邊出去;上課睡覺頭向右,以免口水順流到我的桌子上……”什么叫死不悔改,看看蘇錦就知道。自此以后,我的桌洞里塞了兩卷衛生紙,一是為了擦去作業本上的水以及凳子上的鞋印,二是為了吸干凈課桌上蜿蜒的口水……
雖然總像是一對冤家,但是除了熱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我和蘇錦似乎并沒有過多的交往。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品學兼優、各項全能、總掛著比陽光還要明亮的笑容的各科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而我,只是蒼茫不見邊際的人海中一抓一大把的瘋丫頭。我們像兩條平行線,永遠向著各自的方向有快有慢地前行。但有一天,看似不經意的一件事卻制造了0.1°的夾角,雖然渺小,可總有一天會相交,過后,各自天涯。
烈日的強光雖然被阻隔,燥熱沉悶的空氣卻依然籠罩著整間教室,頭頂銹跡斑駁的舊電扇在“吱呀吱呀”地搖轉,攪動著一陣又一陣灼熱的風。我雕塑般佇立,看著蘇錦一遍又一遍地翻找自己的書包,白花花的試卷散落一地,輔導書七零八落地堆在一起。他右邊的女生也焦急地翻找。我貌似淡定地看著他們一遍又一遍地忙活,手心卻微微滲出了細汗。他最后轉過頭來問我:“看到我的演講稿嗎?”他眼底涌動的一絲期待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搖了搖頭,不再看他。
我知道那是他煞費苦心準備了10天才完成的演講稿,他代表我們學校將在明天參加省里舉辦的演講比賽。我仍記得老師用期望和贊許的目光看著他,仿佛欣賞一件年代久遠的珍貴文物,那眼神被那時的我牢牢地記在心中。
面對老師的質問,他低著頭,漲紅的豬肝色從臉頰漫到了耳根,修長白皙的雙手絞在一起,不敢再說一句。老師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下課到辦公室去。我不敢抬頭看他,細密的汗珠開始從我的額頭滲出,我只知道他從辦公室回來后,再也沒有那時刻掛在臉上比陽光更明亮的笑容了。
又是一天清晨,小區里已是芳菲滿庭。那棵茂盛繁密的梧桐樹下,再也沒有那抹晃眼的白色,再也沒有那個白衣少年笑盈盈地看著我狼吞虎咽地吃著他手里熱騰騰的小籠包和豆漿了。
那份演講稿安靜地躺在我書桌的抽屜里。從老師宣布本來由我去參加的比賽臨時換成他的那刻起,我便知道,有一顆忌妒的種子在我心里悄悄生根、發芽了。我的眼前再沒有那比海貍先生還白的牙齒晃來晃去了。蘇錦,因為家庭原因轉學了。
蓋上玻璃瓶的蓋子,一滴又一滴晶瑩的液體,在玻璃瓶表面濺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我沒有把瓶子扔進海里,只是把那個在別人看來空無一物的瓶子放在了柜子最最深暗的角落,等著它被歲月的灰塵所覆蓋,所遺忘。
(安徽省太和一中高二(27)班)
(指導教師 祝泉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