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女人的慰藉

以前，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是快樂的，但是，現(xiàn)在是冷的、寂靜的。

原因就是她帶著我和一個陌生的男人結(jié)婚了。

有時看她一個人以超常的熱情張羅著整個家，我的心是痛的。我時常一個人偷偷地哭，原因是盡管我怎么討好那個比我小幾歲的黃毛丫頭，怎么乖巧懂事，換來的都是那個男人的最多一聲哼，他從來沒有正看我一眼。

家，就這樣“冷”著，像處在零下十七度一樣。

后來，每當(dāng)那個男人回家之前，她都把我送到鄰居家，漸漸長大的我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有一次我在她走后，偷偷地跑到窗口下偷聽他們的談話。“把她送到那兒，做人哪能這么狠心？”接著便是她的哭聲，像一個孩子受了委屈，一聲接一聲的。可是，每次見她與鄰居談話時，總是笑著，仿佛是一個幸福的女人。

后來，她離婚了，又帶著我過著我們兩個人的生活了。離婚后的她有些變了，忽然間變得豁達(dá)起來，她帶著我吃羊肉串，也許是因?yàn)樘幵谂d奮中，她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許多，胃口也不錯，反倒是我沒有胃口，一直看著她吃。記憶中這么多年，她一直喜歡看著我吃東西，好像我吃多一些，她也會長高，會健康。現(xiàn)在，我喜歡這樣看著她吃，想這樣安靜地看著，看好多年。

她喜歡紅色，在賣羊肉串的地方有許多紅燈籠，紅燈籠與她的紅毛衣互相映襯，非常好看。甚至有喝得微醺的大眼睛、高鼻梁的小伙子偷偷在她背后搶鏡頭。她覺察后，轉(zhuǎn)過身跟他們搭訕，一個小伙子叫她美女，她說：“我是美女她媽！”

我笑，她也笑。以前她似乎不太愛笑，生活太忙碌，那么多年她一直帶著我朝前趕。

我要結(jié)婚的時候，她忽然變了，仿佛得了婚前恐懼癥，看什么都不順眼，同樣的話到她那兒總是很難聽。我讓她先去吃飯，她說：“又不是豬，等你一會，餓不死。”我讓她別太累，她說：“不累？不累吃什么？”

那么親的人，忽然間陌生了。夜里聽到她哭，我心里很難過，她的身子背對著我，單薄而又弱小。我伸過手想去摸摸她，她卻推開我，嚷嚷著讓我快睡。

此時此刻，我想我是理解她的，在她身邊待了18年的唯一親人，在天亮的時候卻要由她披上婚紗送出門去。

后來，她跟我來到省城。一天下午我回家，一進(jìn)門她便撲過來嗚嗚地哭起來。她說：“你沒事吧？”這些年從來沒有見她那么緊張。

原來有人給她打電話說我出了車禍，急需五千元手術(shù)費(fèi)。她急壞了，拿出自己的存折，取了一萬元給人匯了過去。我責(zé)備她傻。她說：“你沒事就好，錢算什么，有女兒疼就足夠了。”看著她一臉的釋然，我進(jìn)了房間便哭了：這個為了我傻了一輩子的女人啊……

再后來，她身體不適，到醫(yī)院檢查，查出患了肺癌。我沒有瞞她，她太清醒敏感了，或許她一直有所預(yù)感，我不曾謀面的外公就死于肺癌，她知道有些東西會藏在血液里。但是她說：“你不會受到影響，我不會把這些不好的東西遺傳給你。”

自此我才知道我的身世，我是她年輕時在路邊撿到的一個棄嬰。

我一下子就崩潰了，不是因?yàn)槲业纳硎溃且驗(yàn)樾奶鬯?/p>

醫(yī)生說，不要做手術(shù)了，做了可能會更糟。她理智地接受了這樣的結(jié)果。可是許多很久不聯(lián)系的親戚們蜂擁而至，堅(jiān)持讓我?guī)≡骸⒆鍪中g(shù)。他們反復(fù)告訴我，她為了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現(xiàn)在是我報(bào)恩的時候了，甚至鄰居都頻繁上門。

但我定下心來，相信醫(yī)生的。我知道我該做什么，才是對她最好的報(bào)答。那天陽光很好，透過窗戶照在她安詳?shù)哪樕稀Ｎ椅⑿χ鴮λf：“媽，咱們不待在醫(yī)院里，我?guī)愠鋈プ咦摺！彼肓讼胝f：“好。”又說：“我想先回老家看看。”

我辭了職，把銀行里所有的定期存款轉(zhuǎn)為活期，我要花掉我所有的錢，給她買她不曾穿過的華衣，不曾嘗過的美食，帶她去那些她一直向往卻不曾去過的地方。

醫(yī)生說，她還有半年的時間，因此我們要做的事情有很多。

她沒有拒絕我的安排，忽然順從起來。在我和她離開老家前，她的弟弟給了我兩巴掌，說她養(yǎng)了一只白眼狼。

“白眼狼”紅著半邊臉，義無反顧地帶著她去了機(jī)場，去我們的下一站。

我內(nèi)心里暗暗數(shù)著她最后的時光，我每天睡在她旁邊，和她一起吃飯，一起散步，一起看天……我們?nèi)チ撕芏嗟胤剑牧撕芏嗾掌?/p>

在鏡頭前，她總是微笑著，像一朵花兒綻放。

她說她熱熱鬧鬧地花了我的錢，熱熱鬧鬧地跟我過了這段日子，該享受的都享受了，她滿足了。她還說以后她走了，要我不要悲傷。

她是在秋天走的，可是我分明看到她那上揚(yáng)的嘴角含著還未來得及發(fā)出的笑。她只留下一句：“不要為我悲傷……”

入土?xí)r，親友們都為這個傻女人泣不成聲，只有我在人群中向她作最后的訣別——一路走好……如果有來生，我愿做你身體里流淌的血液，陪你一生一世。

忽然間想起席慕容的一首詩：

當(dāng)你沉默地離去

說過的 或沒說過的話

都已忘記

我將我的哭泣也夾在

書頁里 好像

我們年少時的那幾朵茉莉

也許 會在多年后的

一個黃昏里

從偶爾翻開的扉頁中落下

沒有芳香 再無聲息

窗外那時 也許

正落著細(xì)細(xì)的細(xì)細(xì)的雨

傻女人的一生是辛苦的，可是我知道她是帶著幸福的慰藉離開的。

（安徽省宿州二中高三<3>班）

（指導(dǎo)教師 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