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頭菜

森林是個奇妙的世界，它制造的風(fēng)聲撥動人的心弦，神秘的色彩吸引人的目光，畫家用水墨描摹它的情狀，作家喜歡經(jīng)年累月住在森林里，狩獵、種地，然后寫出他們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比如：美國作家梭羅與《瓦爾登湖》、俄國作家普里什文與《大自然的日歷》《鳥兒不驚的地方》。每個有森林生活經(jīng)歷的人，都能給你講述他與許多動植物的關(guān)系，本文的作者也是這樣。

（小好奇）

槍頭菜是一種野菜，生長在濕潤的森林、田野里，一年生草本植物，周身有白色略帶黏性的絨毛，因為葉梢尖尖的，人們叫它槍頭菜。每年五月中旬，是采槍頭菜的最佳時間，這時，槍頭菜又鮮又嫩，人們慣常的吃法是開水焯（chāo）一下，蘸黃豆醬吃，清淡爽口。另一種吃法是將它剁碎了包餃子，然后用蒸鍋蒸，蒸的時候要把握好火候。蒸熟的餃子吃起來滿嘴清香，吃完一個還想接著吃第二個。

在我們村里，春天家家戶戶都包槍頭菜餃子，就像除夕必須包餃子一樣。拿我們家來說，母親先拿出一塊咸肉用清水浸泡，濾去過重的鹽分，剁成碎末，加入蔥花、味精等調(diào)料，再與切好的槍頭菜拌和均勻。接著，母親將玉米面和白面摻（chān）和在一起，用溫水調(diào)和均勻。面呈淡淡的黃色，母親搟好面餅，放入槍頭菜肉餡，捏緊邊角，然后用蒸鍋蒸。開鍋時，香氣撲鼻，滿屋子飄蕩著槍頭菜的新鮮味道。沒到正式吃飯的時間，我冒著被燙傷的危險，迫不及待地揭開鍋蓋，迅速抓起幾只槍頭菜餃子，拿在手里左右手倒來倒去，等到餃子稍稍涼一點(diǎn)兒，我就狼吞虎咽地將它們逐一“消滅”。

但生活中并不都是快樂，有時候，難免會有憂郁和悲情，我和槍頭菜之間的故事，就是哀傷的調(diào)子。

那一年，青草發(fā)芽的春天，我的祖母病重，終日躺在炕上，被病痛折磨得呻吟不止。因痛苦的緣故，她什么也吃不下，瘦得皮包骨。母親非常著急，每天伏在她身邊，問她想吃什么，祖母總是搖頭，精神萎靡的樣子。母親暗中不知掉了多少眼淚，母親一哭，我的淚水也簌（sù）簌而下。

一天，祖母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她坐了起來，望著綠瑩瑩的村前山，懨（yān）懨地自言自語：“要是能吃一頓槍頭菜餃子該多好……”母親聽見了，默默地拎起杏條筐，上山去采槍頭菜。當(dāng)時節(jié)氣尚早，槍頭菜剛鉆出地面，也很稀少，母親尋找了大半天，才采回一些來。到家后，母親片刻未停，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碌，晚飯時，終于把熱乎乎的槍頭菜餃子端到祖母面前。祖母看了看餃子，往空碗里撥了一半，對母親說：“這些給孫女兒吃。”母親把餃子倒回去，說：“小孩子哪天吃都行，您吃吧。”祖母又把餃子撥碗里，說：“我哪能吃這么多。”母親知道祖母疼我，拗不過她，就喊我：“你奶奶給的，快過來吃。”于是，我坐在祖母旁邊，端著碗，陪她一塊兒吃。祖母愛憐地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物我的頭，慢悠悠地說：“孫女兒，吃東西慢一點(diǎn)兒，女孩兒吃那么快，讓人笑話。”我嘴里應(yīng)著，放緩了咀嚼的速度。祖母望著我，慈愛地笑了。

吃完飯，我跑出去玩兒，剛走到大街上，碰巧看見紅梅從家里出來。一見紅梅，我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這真是怕誰偏偏遇見誰！紅梅比我大幾歲，喜歡向別人要東西，你要是不給，她要么鼓動小伙伴們孤立你，要么暗中使壞報復(fù)你，小伙伴們都怕她三分。我想，還是躲著她吧，不然說不準(zhǔn)她又冒出什么壞主意來。我假裝沒看見她，轉(zhuǎn)身往岔道口走去，紅梅卻趕上來主動和我打招呼：“嗨，你上哪兒去呀？”我硬著頭皮停了下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我去二姨家。”紅梅走近了一步，說：“哦，你吃飯了嗎？”“沒吃呢，回來再吃。”我回答。紅梅窮追不舍地問：“是嗎？可我看你牙縫里還有菜葉呀！”糟糕，紅梅觀察細(xì)致，居然發(fā)現(xiàn)我了牙縫里殘留的菜葉，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說什么好。紅梅低頭瞅著我，說：“你今晚吃的什么呢？”“沒，沒什么……”我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沒什么是什么？干脆點(diǎn)兒說吧，你都吃到肚子里了，我還能搶你的嗎？”紅梅來了興致，接著追問。我心想：“對啊，反正餃子進(jìn)我肚子了，她能怎么樣啊！于是我大膽地說出了幾個字——槍頭菜餃子。”紅梅聽了，眼睛一亮，眼珠一轉(zhuǎn)，旋即掀開衣服，露出半截肚皮：“我餓了，你回家拿點(diǎn)兒給我吃吧！”我吞吞吐吐地說：“沒……沒了。”“你媽肯定會留下一些的，你看，我的肚子都餓癟了。”紅梅一邊使勁吸氣收腹，讓腹部陷進(jìn)去，一邊又說，“你不拿給我，我明天就不讓小花她們和你玩兒。”

我害怕紅梅鼓動別人孤立我，無奈，只好回家跟母親撒謊：“我餓了，還有沒有槍頭菜餃子？”母親疑惑地問：“剛吃完飯沒多久，你怎么眨眼間又餓了？”我不敢說出實情，只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餓了。我和母親的對話被祖母聽見了，她對母親說：“小孩子消化快，有剩的就拿給她吧！”母親說：“我特意留下了幾個，預(yù)備明早給您吃的。”祖母說：“我今晚吃過了，剩下的給孫女吃吧！”母親站在那兒不動，祖母催了好幾次，她才不情愿地取出笸籮里的槍頭菜餃子遞給我。我拿著餃子跑出家門，交給了紅梅。她接過餃子，當(dāng)著我的面，眉開眼笑地吃了下去。

半年后，祖母去世了，她睡了多年的東屋空蕩蕩的，我想她的時候，就悲傷地站在那間屋子里，仿佛消瘦的她面容重現(xiàn)，趴在伴隨她終身的藍(lán)布枕頭上，說：“我今晚吃過了，剩下的給孫女吃吧！”每當(dāng)我產(chǎn)生這樣的幻聽，我的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心里非常難過。由于我的軟弱，助長了紅梅的惡；由于我的自私，褻瀆了祖母對我的愛，這完全是我的過錯呀！

親人的愛，只有一輩子，一輩子的時間很短，當(dāng)你和親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定不要傷害她，更不要欺騙她！